编者的话 :本文为崔蕴虎先生发表在《飞天》上的故乡轶事系列文字。经作者授权,刊载于此,以飨读者。复试风波就在李扬宗“进士及第”的前一年,即光绪八年(1882),六德书院的另一名高才生李笃宗中举(壬午科)。据《皋兰县志》载:“李笃宗(1822一1884)字子厚, 他曾署理漳县训导,善琴,文行具优,摘录《论语》中章节,整理成条目,择十三经中最浅显者,分注其下,编辑成书,名曰《正蒙辑要》作为教材,教授生徒”。先生的书法也是自成一家,独具风格,“李氏家祠”四字,笔力浑厚,遒健雄奇,就是先生手笔。这样一位有成就的举子,却引起了一场曾轰动清代兰州教育界的风波。某年兰州府秀才考试如期举行。据说参加考试的学子达几千人之众。考试结束后,众学子翘首以盼,终于到了发榜的日子。当考试结果按名次张榜公布时,却引起一片哗然,原因是蒋家湾学子××平时学业平平,竟赫然名列榜首。这引起了考生的极大不平,一时间揭贴(大小字报)满天飞,质疑声四起。兰州府教育主管机构不是冷静地调查分析原因,而是武断地抓捕学生,进行镇压,企图平息因此而起的学潮。这更激起了众学子的极大愤慨,学潮愈演愈烈。考官无奈重新调阅了××的试卷(作文),由多位阅卷先生重新批阅。一致认为,试卷文章水平毫无问题,不仅是一份合格的头名秀才答卷,而且试卷作文所反映的实际水平已超过举人水平甚至达到了进士的功底。这个结果更使舆论大哗,质疑声如潮。在各方舆论的压力下,考试主管机构不得不对这个考生复设试场。据说这是甘肃考试历史上的首次复试,复试题目是以“杨柳依依”为题写一篇赋,而考生××只在卷面上答了“柳不依依”四个字,再无下文,真相终于大白于天下。原来举人李老先生不知依据什么押准了题目,凭自己深厚的文化功底写了一篇范文,让考生××死记硬背。考场上的题目和范文题目一字不差。××只是背写了一遍,便引起这场轩然大波。这里我们无需评论事件本身的是非曲直。但足见先生文章功底之深厚和押题水平之高超。据说风波平息后,兰州府因李老先生在教育界的地位和名望给考生××给了一个秀才的功名。从生卒年代知,李老先生中举时年已六十岁,六十二岁便去世了,可见科举制度的残忍和弊端。先生的曾孙(第四代)李志模毕业于西北工业大学机械系,曾任教于北京农业工程大学(现中国农业大学),为教授级研究员。第五代孙李晓东为新加坡国立大学教授(博士后),足见其家学渊源。先生生前所建居住过的堂屋历经上百年风雨尚保存完好,经过十年浩劫,是蒋家湾仅存的几座清代古建筑之一。从老堂屋屋檐下琴棋书画的木刻和两侧墙壁梅兰菊竹的砖雕依稀可见先生儒雅的身影。善行有报“源顺号”李六爷行善积德的事在民间广为流传。据说李六爷当年赚钱时也是机关算尽,曾有绰号叫“六蝎子”,但财发大以后做了无数与人为善的事。据《皋兰县志》载:“李凯德(1775——1848),字泽南,监生,排行老六。轻财好义,立义冢。修建青城书院捐银400两,属最多,亲友邻里但有拮据困顿或乡试、会试无费赴考者,一概予以资助,毫不悭吝。”他还专门修建了一座小楼,每逢早饭时,他坐在上面居高临下观察谁家烟筒没冒炊烟,便打发下人去察看,如属无米下锅者便给予接济。有一年一位外地人行至蒋家湾时已是衣食无着,盘费皆无,听说这里有位有名的“六善人”,便投奔到门前求助。李六爷询问了来人的境况,知是路过此地回家的外地人,便问需要多少盘费,来人低头小声说:“八两银子便能到家。”李六爷慷慨地给了十六两。来人不敢要这么多银子,李六爷讲万一路上有什么意外,便无法按时回家。来人千恩万谢,说来世要变成牛马报答李六爷的善行。李六爷家财万贯,子弟不免有粘花惹草无事生非者。据说有一年夏天,早上男雇工、女佣都在烟坊场上干活,地痞“糟儿狗”突然用刀捅在一女佣的乳房上,女佣当场死亡。众人围追凶手,“糟儿狗”在逃跑中将刀子扎向自己的心窝扑在地上,刀尖从后背穿出,当场毙命。原来女佣和“糟儿狗”私通,后移情别恋李六爷之子。因此发生了这场情杀,一天两条人命。班头子闻风而至,李公子很快被带走,打入死牢。李六爷打发人到兰州听风声,了解案情进展,下人哭丧着脸回来禀报,说少爷“红背心子”(死囚标志)都穿上了,恐怕马上要执行。转眼除夕已至,李府上下那有心思过年。年三十是杀猪宰羊贴春联的时候,李府连一丝动静都没有。眼看夜幕降临,李六爷躺在炕上辗转反侧仍没有一点睡意,吩咐下人回家去过年。午夜已过,李六爷迷迷糊糊睡去,隐约听到堂屋地下有人叫爹,说:“给你老人家拜年。”李六爷猛然惊醒,借着若明若暗的油灯光,看到地下跪着一个穿“红背心子”的长发人。忙喝问:“你是人,还是鬼?”地下回答:“我是人。”李六爷急忙跳下坑,摸了一把来人的头发,足有几拃长,但他真切地感受到这是人的头发。他如梦方醒,才知道是自已的“死囚”儿子确实逃回来了。李六爷立刻来了精神,召回下人,连夜杀猪宰羊,放鞭炮写贴春联,赶紧给儿子换去“红背心子”,穿上新衣服,连声吆喝,不要忘了给少爷剃头。等一切收拾停当,已到了大年初一正午。李六爷终于冷静下来问儿子:“你是怎么逃回来的?”儿子的回答更使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儿子说:“年三十凌晨天还没亮,远处的鞭炮声告诉他过年了。这时牢门打开,已是惊弓之鸟的他,以为大限将至,来人却拉他逃出牢门,还往他怀里塞了几个热馒头和银元,让他快逃。”惊魂未定之余,他仍未忘记问来人是谁,为什么要救他,那人说:“你爹知道,快跑,一定逃回家过年!”李六爷带着满腹狐疑度过了多少不眠之夜。到春暖花开时,他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纳闷的心情,坐上轿子,拉足了银子,要去兰州打探个一二。到兰州走访打探多日仍一无所获。一天早上在黄河边溜达。背后一声异常亲切的呼唤:“李六爷,你老人家在这里做甚?”李六爷转身定眼看时,此人担一副水桶,厨子打扮,但并不认识,听口音也不是本地人,便问:“你是谁,怎么认识我?”原来此人便是当年李六爷搭救的那个外地人。那人带着李六爷周济的盘费在回家的路上,遇上了因受排挤而被朝廷罢官的同乡。当年同乡离职,他在兰州生活无着落,被迫回家。而今同乡又官复原职,去兰州复职,又要带他回兰州继续当厨子。在伺候上司吃饭时无意之间听到蒋家湾李六爷之子因命案成死囚的事。便在这件事上极力说情,向握有生杀大权的同乡诉说了李六爷行善的义举。有道是:“奸诈人家生恶子,慈善门户养贤良。”这样的家庭哪能发生这样的事?这位官员被李六爷的义举所感动,刀下留人,让厨子打开牢门,放生了死囚。李六爷的善行无意得到了善报。建威将军据说蒋家湾小左落沟有一块“风水宝地”,这儿的地脉为风水学上的“左旗右鼓”,是古战场的氛围。当年蒋家湾的富户“源顺号”请风水先生占这块地方时,风水惊叹这“左旗右鼓”天衣无缝的自然地貌,无意间自语:“日后源顺家要出将军哩。”身后跟随玩耍的一个约七、八岁的孩童随口应道:“那就是我嘛。”说者无意,应者有声,就接了这么一口气。自然界有些事确实让人匪夷所思,难以理解其中的奥妙。这个应声的孩童就是日后清廷敕封的“建威将军”——六德第四代孙李宗经。“文革”前一年,我上小学四年级。暑假参加夏收,那块墓地周围是我们生产队的麦地。小学校长假期“支农”和我们一起劳动。墓地立有一块石料质地非常好,做工精细,雕刻水准很高的大石碑。劳动休息时我的一位亲房哥(老夫子)和校长曾读讲碑文,至今记忆犹新。当时墓地和周边地貌还保存完好,“文革”中墓碑被当作“四旧”捣毁。可惜那块文物价值很高的墓碑被拦腰砸成两半,用来当粉碎机底座。七十年代平田整地时,“旗”——一条细长的山脉,被完全推平。“鼓”——圆山,现在只剩半个山头。整个墓地荡然无存。李宗经(1841—1907),原籍蒋家湾人,毕业于六德书院,后因镇守一条山兴泉堡举家迁居景泰。清同治六年(1867)正月,随靖远知县金麟克复靖远县城,以军功奖六品蓝翎。返里后,出资招募兵勇五百余,投效于哈密办事大臣文麟军前,在恢复关外各城战斗中屡立战功,戎马二十余年。历任甘肃威仪营参军,后为副将,补西宁镇南川营都司。光绪十六年(1890)擢升总兵衔,曾带兵六千五百名,被清廷敕封“建威将军”(黑底金字的“建威将军”匾悬挂于李氏家祠)。所乘黑马甚骏,冲锋陷阵,骁勇无比,军中爱称“李黑虎。”这匹骏马在一次激烈的战斗中驮着将军冲出敌人重围,但将军仍面临单枪匹马的危险境地,只能夺路而逃。此时后面的敌人紧追不舍,将军的坐骑疾驰到一道深涧边无路可走。将军暗想,今天是死定了。正惊慌失措之时,骏马自己转头奔跑起来。将军想这畜生莫非要把我送给敌人不成?眼看和追来的敌人相遇,骏马复又转头加速奔向深涧。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骏马纵身一跃飞过深涧,后面追兵不知前面情况,纷纷栽入深涧。有灵性的“李黑虎”如此骁勇,将军厚爱有加,日后服役老死在军营。据传将军吩咐给马做了棺椁,隆重安葬。在军中传为佳话。将军之母,二十岁丧夫,孀居三十余年,教子有方,有德乡里,母以子贵,被清廷诰封“一品夫人”。诰封“一品夫人”功德碑现保存完好。将军逝世后安葬在他戍边战斗了一生的地方——一条山(景泰县芦阳镇芳草村)。墓园现为县级文物保护单位。来到将军墓前,仿佛能看到将军金戈铁马的矫健身影和当年硝烟弥漫的边塞风云。沧桑岁月时光荏苒,岁月沧桑,六德书院创建八十六年之后,正是中国历史上罕见的大灾之年—民国十八年(1929)。甘肃大地饿殍载道,赤地千里,竟有人相食,饥民逃亡,十室九空,妻离子散,哀魂遍野。六德书院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绝境,书院薪火相传的重担历史地落在了一位身材瘦小,但目光炯炯意志坚定的老人身上。他就是忠心耿耿服务书院36载、一生从事教育事业,令民众肃然起敬的李俊先生。李俊(1886—1950)字资深,毕业于六德书院,为六德书院高才生,品学兼优。曾长期担任“六德”高等小学校长,他受命于危难之时,民国十八年和抗战时期,国家两度陷入空前的经济和民族危机,国难当头,国民政府拨不出一点经费。他用四十亩校田的收入解决经费,对诺大的书院而言,无异于杯水车薪。民国18年校田绝收,校园只剩数名教师和几个饥肠辘辘的学生,老校长带头不拿薪金,坚信:“地瘦栽松柏,家贫子读书”。几位教师积极响应不计报酬,有的纯粹甘为义务教师。人固然不能没有钱,但金钱只有在和人类的道义相伴相随时才会熠熠生辉。他克服难以想象的重重困难,与坚守三尺讲台的几位老师,坚持上课共度难关。除了传道授业,还要给学生以生活上的照顾和失去亲人后精神上的安慰。送人玫瑰,手有余香。他率领师生度过了灾荒之年,战乱之年,从未间断办学,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先生的声望吸引了方圆百里之外的学生,踊跃到六德高等小学就读,培养的数千名学生中,有教授、工程师、画家、军政人员等。最清晰的脚印,印在最泥泞的路上。李俊带领教师群体用他们的心血甚至生命诠释了中国知识分子传承文化的历史使命感和赤子之心,堪称民族不屈的脊梁。国共兄弟民国十六年(1927)深冬一个风雪交加的日子,一场国民党抓学兵(壮丁)的闹剧正在蒋家湾原六德书院门口上演。为了提高国民党部队的文化素质,书院应届毕业生中成绩佼佼者成了他们的首选。被抓的四名学生中,三名已经被捆绑结实拉在板车上,另外一名气宇轩昂的翩翩少年正破口大骂:“何必捆绑?老子跟你们走就是了。”抓兵者无奈,只好让他跟在板车后面行走。这位气度不凡的少年学子,就是日后淮海战役中任国民党徐州“剿匪”总司令部参谋长,台湾国民政府“宝鼎”、“云麾”等勋章获得者——李树正将军。将军从九岁来六德高等小学堂求学,一直住在“钰兴源”姨妈家。占地近百亩的“钰兴源”庄园,成了这位淘气的“孩子王”的天堂,姨表弟李济川成了他最好的同学和朋友。虽然兄弟二人最后走上了不同的道路,但少年时代这六年耳鬓厮磨的同学时光,成了他们一生无法忘却的美好记忆。李树正(1912-1991)字清源,今甘肃省白银市强湾乡川口村人。民国十六年(1927)参加国民军,先后毕业于陆军军官学校,陆军大学,国防大学。北伐战争时期,在西北军任职,驻守西安。民国31年(1942),任杜聿明部工兵团团长,同年2月调滇缅远征军第一路第五军。民国33年(1944)回国,在湘西柳州战役中重创日军。1945年8月抗日战争胜利后,随同徐永昌以盟军中华民国代表身份,在日本东京湾美国军舰“米苏里号”参加同盟国受降签字仪式。曾任南京国民政府“国防部”第三厅处长,部办公室主任。民国37年(1948)6月任徐州“剿匪”总司令部参谋长、战区行营参谋长。同年9月,被授予国民革命军少将军衔。将军的表弟李济川在南京上大学期间参加了中共地下党。解放前夕受中共地下党委派去动员李树正将军弃暗投明,回到人民的怀抱。但李树正表示“已身不由已,无法自拔,去台意向已决,后会有期。”民国38(1949)年,李树正将军随国民政府去台湾,任台湾国民政府“国防部长”办公室主任,“国家安全委员会”委员,国防研究院军事组首席讲座,并任台湾《三军联合月刊》社总编辑,国民政府曾先后授予“宝鼎”、“云麾”等勋章和美国“自由勋章”。1971年,以陆军中将军衔退伍。1981年,退休。1991年病故于台湾。自民国16年那个风雪交加的日子从六德书院门口离开后,他再也没有踏上故土一步。李济川(1915—2005)派名李生楫。蒋家湾“钰兴源”少爷,毕业于六德高等学堂。中共地下党员。解放前夕受地下党派遣回乡丈量全乡土地,迎接解放。1949年8月28日,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一野战军19兵团63军进军宁夏途中解放了水川乡。他组成支前委员会(13人)筹备粮草,迎送解放军过境,动员“钰兴源”掌柜—其兄长散尽浮财,供解放军补充军需。在蒋家湾“万泰祥”庄园受到杨得志司令员接见。解放后首任水川乡乡长,后赴任兰州市民政局优抚科科长。“反右”期间受到不公正待遇,一度失去生活来源。三年困难时期,迫于生计,这位昔日锦衣玉食的少爷拿得起,放得下,对生活充满乐观信念。白天打工刷墙脱煤砖,夜晚加班纳鞋底,养家糊口。笔者曾于1981年在兰州拜访过这位“钰兴源”的主人。谈起往事,他感慨万千。当年“钰兴源”近百万白元的家底,虽非诗礼簪缨之族,却也是钟鸣鼎食之家。其父李彪,民国18年(1929)大灾之年,开仓济穷,赈济邻里,且为国民革命军捐巨额军饷,有很高的威望,美名传乡里。在兰州的居所,笔者看到其家陈设极为简单。仅有的一对箱子还是当年少奶奶的陪嫁,可见主人对人生的感悟非一般人可及。谈及土改中的一些过激行为,老人只是淡然一笑,表示理解。自从五十年代初离开家乡后,他一直没回过这片故土。2000年前后(清明节),耄耋之年的他再也无法抗拒对故乡的思念之情,不顾儿女的劝阻,说什么也要回故乡一趟。五十年岁月,昔日繁华富丽的庄园已面目全非,但他仍感到是那样的亲切。庄子上一些还健在的儿时的伙伴和他相拥而泣,沧桑岁月不堪回首。令人值得玩味的是,这对姨表兄弟,穷人出身的李树正最后成为国民党将军去了台湾,而富豪出身的李济川成为中共地下党员,当上了新中国人民政府乡长。命运之神的安排耐人寻味。令人欣慰的是,今天海峡两岸已实现三通,遗憾的是这对兄弟已无法看到,只能告慰于他们的在天之灵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