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划过手机屏幕上的石海照片,凉意顺着指节爬进袖口。像小时候趴在教室窗台上呵气,在玻璃上画歪歪扭扭的山,水汽洇开时总带着点铁锈味——那会儿教室暖气片总漏水,锈迹顺着墙根蜿蜒成小河。
博山的石头会说话吗?我盯着那张两平方公里的石阵图。去年冬天回老家,在老宅阁楼翻出个铁皮糖盒,里面装着太爷爷的烟斗和几块鹅卵石。他说这些石头是黄河改道时留下的,每块都记得水流的形状。我那时笑他神神叨叨,现在倒羡慕起那些石头来——至少有人愿意听它们讲陈年旧事。
齐长城的烽火台在照片里像块发霉的姜糖。记得初中历史课,老师用粉笔在黑板上画长城轮廓,说秦始皇修长城死了多少人。前排男生突然举手:"老师,我爷爷说他们村后山有段野长城,草长得比人高。"那天放学我们翻过三座土坡去找,只看到半截塌了的石墙,野蔷薇缠着断砖,把夕阳绞成碎金子。

溶洞里的钟乳石让我想起外婆家的腌菜缸。她总把萝卜切成月牙形,码在青花瓷缸里,浇上滚烫的盐水。缸沿结着白花花的盐霜,像溶洞里的石幔。有次我偷掀盖子,被水汽扑了满脸,咸得直咳嗽。外婆边拍我背边笑:"小馋猫,这得腌够一百天呢。"现在她走了,缸还摆在厨房角落,积着薄灰。
开元洞的摩崖石刻让手机屏幕泛着幽光。去年在洛阳龙门石窟,见过更古老的题刻。风化得看不清字迹,却能摸到凹槽里的青苔。同行老人用拐杖敲着石壁:"我爷爷那辈人,说这些字是神仙拿指甲刻的。"当时觉得好笑,现在倒希望真是这样——至少神仙不会死,字迹就不会消失。
博山的水该是温的吧?像老家后院那口井。夏天打水时,井绳蹭着井壁,簌簌掉下细碎的土粒。井水凉得扎手,舀一瓢浇在青石板上,能听见"滋"的轻响。外婆总用这水洗艾草,说驱蚊。我常蹲在旁边看,看水珠从艾叶滚落,在石板上摔成八瓣。
鲁山的松涛该是怎样的声音?小时候住在山脚下,夜里常被风声惊醒。窗户纸哗啦啦响,像有无数双手在拍。爷爷说那是山神在咳嗽,我吓得往被窝里钻。现在倒怀念起那种声音——比城市里的汽车喇叭,比空调外机的嗡鸣,都更像活着的声音。
手机突然震动,是妈妈发来的消息:"你外婆的藤椅修好了,要不要寄给你?"我盯着那行字,突然想起藤椅扶手上的裂痕。那是外婆抱着我哄睡时,我用手抠出来的。后来她用麻绳缠了又缠,裂痕却像老树根,越缠越深。
博山的植物种类有1300多种?我数着窗台上的绿萝。三盆,其中一盆是外婆给的。她总说:"植物认人,你常和它说话,它就长得好。"我那时不信,现在却每天对着绿萝念叨工作上的烦心事。它倒真给面子,新抽的藤蔓总往我书桌上爬。
齐城的月光该是怎样的?比城市里的亮吗?上周末加班到深夜,回家时发现月亮被霓虹灯染成了粉红色。想起小时候在老家,夏夜躺在竹席上,看月亮在云里游走。外婆用蒲扇给我赶蚊子,说:"月亮走,我也走,我给月亮提竹篓。"现在竹篓早烂了,月亮却还在走。
开元洞的人骨让我想起爷爷的烟斗。他走后,我在抽屉里找到个铁盒,里面装着烟丝和几张照片。照片边角卷着,像被谁反复摩挲。最底下压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给孙儿留个念想。"我当时没哭,现在却总梦见他坐在老藤椅上,烟斗里的火星明明灭灭。
博山的雨该是怎样的?像外婆的眼泪吗?她下葬那天下了小雨,雨丝打在伞上,像谁在轻声抽泣。我抱着她的遗像,鞋尖沾满泥。殡仪馆的柏油路湿漉漉的,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现在每当下雨,我总盯着窗玻璃上的水痕,看它们慢慢滑落,像在找什么遗失的东西。
齐长城的铁戈声还在吗?上周整理旧物,翻出把木剑。是小学时爷爷用桃木削的,剑柄缠着红布条。我拿着它和小伙伴在院子里"打仗",把月季花枝砍得七零八落。爷爷没骂我,只是蹲下来重新栽花。现在木剑还挂在书房墙上,红布条褪成了浅粉色,像被时光偷走了颜色。
溶洞里的石葡萄该是怎样的?像外婆做的糖葫芦吗?她总用竹签串山楂,裹上透明的糖衣。我举着糖葫芦在院子里跑,糖衣在阳光下闪着光,像小太阳。有次摔了一跤,糖葫芦掉在泥里。外婆没生气,只是蹲下来帮我擦脸:"摔疼了吗?糖葫芦脏了,咱们再做。"现在超市里的糖葫芦裹着厚厚的糖壳,却再吃不出那种甜。
鲁山的云该是怎样的?像外婆的白发吗?她最后几年总坐在藤椅上梳头,梳齿间缠着银丝。我帮她梳时,她会说:"当年我像你这么大时,头发黑得能当墨用。"现在她的藤椅还在老家院子里,雨天会积一汪水,像谁没说完的话。
手机突然黑屏,电量不足的提示闪了闪。我摸黑找到充电器,插头碰在插座上,发出轻微的"咔嗒"声。这声音让我想起外婆开关老式台灯的声音——她总怕费电,天没黑透不肯开灯。现在我自己住,却总忘记关灯,直到月底交电费才后悔。
博山的夜该是怎样的?比这里安静吗?窗外是车水马龙,霓虹灯把天空染成暗紫色。我拉开窗帘,看见月亮卡在两栋高楼之间,像被剪下来的纸片。突然想起外婆说的:"月亮是天的眼睛,看遍人间悲欢。"现在她的眼睛,是不是也在看着我?
绿萝的藤蔓爬到了键盘上。我轻轻把它拨开,叶片上沾着夜露,凉丝丝的。像外婆的手,在我发烧时抚过额头。那晚她守了我一夜,时不时用凉毛巾给我擦脸。天亮时我退烧了,她却歪在椅子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条毛巾。
齐城的石头还在等待吗?等谁来听它们的故事?我突然想起那个铁皮糖盒,太爷爷的烟斗和鹅卵石还在里面。明天该打个电话给妈妈,问问她要不要把藤椅寄来——虽然客厅不大,但总该有个地方,让回忆落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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