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触到泛黄纸页的瞬间,凉意顺着指缝爬上来,像小时候偷摸碰了教室后窗的霜花。作文本封皮上的“三年级”三个字已经褪成淡蓝色,边角卷得像被谁啃过——那时候总爱用牙咬着翻页,老师讲作文时,口水洇湿的纸页会粘在舌尖上。
第一篇是《我的校园》。铅笔字歪歪扭扭挤在田字格里,“教学楼是白色的,像奶奶蒸的馒头”,后面被老师用红笔圈起来,批注“比喻生动”。现在看觉得好笑,可当时真觉得那栋四层楼的白墙在阳光下发着光,像刚揭开蒸笼的热气。课间总爱趴在走廊栏杆上数云,看哪片云飘得慢,能赶上我们跑操的队伍。
翻到《秋天的校园》那页,纸页突然变脆了。2008年的秋天,操场边的银杏树黄得特别早。我们被老师领着去捡落叶,说要做什么“自然笔记”。我蹲在树坑边,看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进泥土,突然想起奶奶说“落叶归根”,可那时候不懂“根”是什么,只觉得树坑里的土软乎乎的,像妈妈蒸的米糕。作文里写“银杏叶像小扇子,扇走了夏天的热”,老师用红笔在“扇走了”下面画了波浪线,现在想来,或许她也在怀念某个夏天吧?
最中间那页夹着半片枫叶,叶脉已经变成浅褐色。那是五年级的作文课,题目是《校园里最难忘的一角》。我写了花坛边的石凳,说“那里总坐着个戴老花镜的爷爷,给我们讲三国故事”。其实那爷爷是门卫王大爷,午休时总让我们去他屋里听收音机里的评书。作文里没写的是,有次我偷摘了朵月季,被王大爷逮住,他没骂我,只从兜里掏出一颗糖,说“花疼,人也得疼”。后来再没摘过花,可那颗糖的甜味,在作文本里藏了十几年。
翻到最后一页,手突然顿住。那是初二的作文,《我的母校》。钢笔字已经褪成灰蓝色,边角有团模糊的墨迹——大概是当时改稿时蹭到的。开头写“教学楼前的梧桐又绿了”,结尾却空着,只画了道歪歪扭扭的波浪线。记得那天要交作文,可我盯着空白的稿纸坐了整节课,最后只写了半页。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问“怎么不写完”,我低着头说“没什么可写的”。其实是不敢写——那棵梧桐树下,我和最好的朋友吵了架,她转身跑开时,马尾辫扫落的叶子,正好盖住了我没送出去的生日贺卡。

现在想来,那时的“没什么可写”,大概是最真实的“有太多可写”。我们总以为学校是固定的背景板,可那些走廊、花坛、石凳,早就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成了会呼吸的活物。它们记得我们跑操时甩掉的鞋带,记得我们传过的纸条上洇开的墨水,记得我们躲在树后偷吃零食时,被风掀起的校服衣角。
作文本里还夹着张皱巴巴的纸,是初三的《校园回忆录》草稿。当时要毕业,老师让我们写“最想对学校说的话”。我写了满满三页,最后却只交了半页——写着“教学楼东边的墙根下,有棵野蔷薇,春天开粉花,夏天结红果,秋天落叶,冬天积雪。我从来没告诉过别人,因为怕有人把它挖走”。现在那面墙早拆了,盖了新的实验楼,可每次路过,我总会下意识往东边看,好像那里还藏着朵没开的野蔷薇。
合上作文本时,窗外的月光正照在封皮上。“三年级”三个字被照得发亮,像刚用铅笔写上去的。忽然想起小时候总抱怨作文难写,可现在才发现,那些被老师用红笔圈画的句子,那些被我们偷偷夹在本子里的叶子,那些没说出口的遗憾和没说尽的喜欢,早就成了最珍贵的“作文素材”——只是当时不懂,要等十几年后,在某个深夜翻开旧本子,才能读懂那些歪歪扭扭的字里,藏着的,是整个童年的温度。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吹得窗帘簌簌响。我摸了摸作文本的封皮,凉凉的,像小时候偷摸碰了教室后窗的霜花。只是这次,没再把手缩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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