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刷到个视频,说现在年轻人写家乡都爱用滤镜,把老巷子拍得跟迪士尼似的。我盯着屏幕乐了半天——要真这么简单,我初中那篇《我的故乡》至于被语文老师当反面教材念了整节课?那会儿我憋了三天,把村口歪脖子树写了八百字,结果老师扶着眼镜说:“你这树比我家楼下绿化带还整齐。”
后来我才明白,写家乡哪能靠想象?得像修老车似的,得蹲在机油味里摸过发动机,得被乡间小路颠得屁股生疼,得在夏夜听过大爷们摇着蒲扇扯闲篇。就像我家那辆98年的桑塔纳,车漆早斑驳得像老人斑,但每次打火时“突突突”的声响,比任何交响乐都让人安心。
我家在鲁西南的小县城,名字里带个“屯”字,光听这名字就知道土得掉渣。小时候最烦别人问“你哪儿人”,支支吾吾说半天,对方往往哦一声:“哦,种大蒜的?”那会儿我恨不得把户口本撕了。直到有次在济南上大学,室友聊起各地特产,我说我们那儿大蒜能腌成糖蒜,能晒成蒜片,还能磨成蒜粉出口。结果这帮城里孩子听得两眼放光,非要让我暑假带点来。那天晚上我躲在被窝里乐,原来土到极致就是潮啊?

要说家乡最让我上头的,还得是那条“肠梗阻”似的老街。小时候觉得它长得没尽头,现在开车十分钟就能逛完。街边有家修车铺,老师傅姓王,我管他叫王叔。他修车跟变魔术似的,甭管多破的车,到他手里都能起死回生。有回我爸的拖拉机头卡在泥里,王叔带着徒弟扛着千斤顶就来了,一边撬一边念叨:“这车跟人一样,得顺着毛捋。”果然,半小时后拖拉机“突突突”地冒黑烟,活过来了。现在每次回老家,我都要去他铺子里坐坐,闻着那股机油味,听着他跟顾客扯皮:“这轮胎得换,再补就该漏气了——不过你要是想再撑半年,我也能给你补。”
当然,家乡也不是没槽点。比如那条贯穿县城的河,小时候老师带我们春游,说这是“母亲河”。结果我们蹲在河边捞了半天,只捞上来几个塑料瓶和死鱼。后来县里搞环保,把河两岸种满了柳树,还放了些锦鲤。现在夏天傍晚,总能看到大爷大妈沿着河堤遛弯,偶尔有小孩蹲在岸边喂鱼,鱼食扔下去,水面立刻炸开一圈涟漪。有次我带着外地朋友去,他盯着河水看了半天,突然说:“你们这儿的鱼怎么跟得了多动症似的?”我乐得直不起腰——可不嘛,这水清得能看见底,鱼可不得撒欢儿?
要说最让我骄傲的,还得是家乡的美食。别的地方夸美食爱用“舌尖上的XX”,我们这儿直接上硬货:羊肉汤。凌晨四点,街边的羊肉汤馆就亮起了灯。老板拎着大铁勺,从咕嘟咕嘟的大锅里舀出雪白的汤,往碗里一浇,再撒把香菜葱花,那香味能飘出半条街。我小时候不爱喝,觉得膻味重。后来去外地上学,冬天冻得直哆嗦,突然就馋这口了。有次寒假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冲进汤馆,要了碗加辣的。老板看我吃得满头大汗,笑着问:“在外头受委屈了?”我摇头,心想:这哪是委屈?这是乡愁啊。

现在写家乡的文章多了,有些写得跟旅游攻略似的,恨不得把每个景点都标上星级。我倒觉得,家乡不是用来打卡的,是用来“泡”的。就像我那辆老桑塔纳,开久了,座椅上会留下你的屁股印,方向盘会磨出你的手纹,连仪表盘上的划痕都是你成长的印记。写家乡也一样,得写那些让你又爱又恨的细节:比如村口总爱拦路的小土狗,比如夏天知了吵得人睡不着的午后,比如冬天煤炉上煨着的红薯,比如过年时此起彼伏的鞭炮声……
前阵子王叔的修车铺要拆迁,他蹲在门口抽了半包烟,最后说:“拆就拆吧,反正现在没人修自行车了。”我听着心里怪不是滋味,突然想起小时候他给我修玩具车的场景——那辆塑料小车早散了架,但他愣是用铁丝和胶水给我拼了个新的。现在我长大了,他的铺子也要拆了,可那些关于家乡的记忆,却像老车上的划痕,越磨越亮。

所以啊,写家乡哪需要什么技巧?把心掏出来,把那些鸡零狗碎的事儿往上一摆,自然就活了。就像我每次开车回老家,经过那条老街时,总会摇下车窗,让风灌进来。风里带着柳树的味道,带着羊肉汤的味道,带着王叔铺子里的机油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就是我的家乡,就是我最珍贵的“老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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