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翻旧相册时,一张泛黄的照片从指缝滑落。照片里穿碎花裙的小女孩踮着脚够树上的蝉蜕,裙摆沾着泥点,辫梢翘着几根不听话的碎发。我忽然想起,那个总爱在夏至午后追蝉的姑娘,如今正坐在我对面,用手机给女儿拍周岁照。时间原来不是流水,是树皮上的年轮,一圈圈叠着,把蝉鸣叠成了摇篮曲。
唐媛仪在《时间都去哪了》里写母亲梳头时掉落的银丝,让我想起上周给母亲染发。她坐在阳台藤椅上,阳光穿过她稀疏的鬓角,在地板上投出细碎的光斑。我蘸着染发膏的手突然顿住——那些光斑里分明晃动着三十年前的画面:她扎着高马尾在厨房炒菜,油烟熏得睫毛都沾了水珠,却还要腾出手来接我递过去的番茄。

小时候总觉得时间是个慢性子。等妈妈下班的五分钟像过了一个世纪,趴在课桌上数秒针的下午永远走不到放学。直到某天发现,父亲修自行车时需要戴上老花镜,母亲总把"你小时候"挂在嘴边,才惊觉时间早在我数秒针的间隙里,把他们的脊背压弯了。
去年冬天整理祖父遗物,在樟木箱底翻出个铁皮糖盒。打开是半包受潮的水果糖,糖纸褪成淡粉色,像被岁月泡软的晚霞。祖父生前总说这是给我攒的喜糖,要等我结婚时撒。可他终究没等到那个撒糖的日子,只留下这盒带着铁锈味的甜蜜,在时光里慢慢发酵成酸涩。
现在每次回家,都会特意绕到老房子后面的槐树底下。那棵见证过无数蝉鸣的树,如今树皮皲裂得像老人布满皱纹的手。但当我仰头看时,总错觉能看见穿碎花裙的小女孩踮着脚,辫梢的碎发在风里轻轻摇晃。树影婆娑间,仿佛有无数个"现在"与"过去"重叠,那些被我们追问"去哪了"的时间,原来都藏在了年轮的褶皱里。
前些天女儿学会说"昨天"了。她举着画歪的太阳说:"昨天妈妈带我去公园。"我蹲下来看她睫毛上沾的饼干屑,突然明白时间从不是单向的河流。它像老槐树的年轮,在生长中不断重叠新的印记;又像母亲梳头时掉落的银丝,每一根都缠绕着往事的温度。当我们追问时间去哪了时,或许该低头看看掌心——那些被生活磨出的茧,那些被岁月刻下的纹,不正是时间走过的痕迹吗?
合上相册时,女儿正趴在地板上玩积木。她把红色方块垒得老高,突然抬头冲我笑,露出刚长齐的门牙。这一刻的阳光与三十年前母亲厨房里的阳光重叠,蝉鸣与摇篮曲在空气里交织。我忽然不再执着于寻找时间的去向——它从未消失,只是换了个模样,住进了女儿眼里的星光,住进了母亲染发时沾在耳后的黑色痕迹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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