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玉米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绿色的叶子就哗啦啦地响,像一片望不到头的海。我刚从镇上回来,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杠,车后座上捆着给哥买的药。天热得像个大蒸笼,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叫得人心烦意乱。路过村东头那片最大的玉米地时,我听见了哭声。很压抑,像是一只被人捂住了嘴的小兽,在呜咽。我停下车,支好,顺着声音往里走。玉米叶子划在胳膊上,又黏又痒。拨开一丛又一丛比我还壮实的玉米秆,我看到了嫂子。她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整个人缩成一团,埋在自己的臂弯里。阳光透过玉米叶的缝隙,在她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上投下斑驳的光点,跟着她的抽泣一起一伏。我哥叫李大山,嫂子叫林漱。漱这个字,是她自己后来改的,她说喜欢这个字,干净。村里人都叫她大山家的,或者直接喊她林丫头。她比我哥小三岁,嫁过来的时候,我还在上初中。她长得好看,不是村里那种壮实的、脸盘红扑扑的好看,而是像镇上画报里走出来的人,皮肤白,眼睛大,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一来,我们家那三间土坯房都好像亮堂了不少。她手巧,会剪窗花,会纳鞋底,还会给我哥缝补衣服,针脚细得像印上去的。我哥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壮汉,能一个人扛起两百斤的麻袋,可在他媳妇面前,就憨得像头熊。他总是嘿嘿地笑,把分的最好的那块肉夹到嫂子碗里。嫂子就低着头,脸颊红红的,小口小口地吃。那时候,我觉得我哥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我站在那里,看着嫂子瘦弱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认识的嫂子,总是笑着的,眼睛弯弯的,像天上的月牙。她从没像现在这样哭过,哭得那么绝望,好像天塌下来了一样。我往前走了两步,脚下的干土发出“咔嚓”一声轻响。她猛地回过头。四目相对。她的眼睛又红又肿,像两颗熟透了的桃子,泪水挂在长长的睫毛上,要掉不掉。看见是我,她先是惊慌,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下意识地想把手里的东西往身后藏。那是一张纸,被她攥得皱巴巴的。“你……你怎么在这?”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又看了看她手里的那张纸。空气一下子凝固了,只剩下风吹玉米叶的哗啦啦声,和我们俩越来越重的心跳声。她大概是知道瞒不住了,也或许是哭得太久,没了力气。她松开手,那张皱巴巴的纸飘落在地上。我走过去,弯腰捡了起来。是镇医院的诊断单。上面的字我大多不认识,但有几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了我的眼睛。“无精症”。名字那一栏,是我哥,李大山。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口大钟被狠狠敲了一下。整个世界都在旋转。我哥?那个能徒手掀翻一头牛的我哥?那个我们李家的顶梁柱?怎么可能。一定是搞错了,一定是镇上那些医生瞎写的。我抬头看嫂子,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否定的神情。但没有。她的脸上只有一片死灰,那种希望被彻底抽干后的绝望。“是真的。”她又哭了,这次没再压抑,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砸在干裂的土地上,瞬间就洇湿了一小块。“去年就查出来了……你哥不让我说。”“他说,他是男人,这种事说出去,李家的脸就丢尽了。”“他说,他这辈子对不起我,也对不起爹娘。”嫂子断断续续地说着,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小锤子,敲在我的心上。我这才明白,为什么这两年嫂子总是一个人偷偷抹眼泪。为什么我哥的烟抽得越来越凶,人也越来越沉默。为什么村里那些长舌妇开始在背后指指点点,说嫂子是只不下蛋的鸡。原来根子,在我哥身上。我哥把所有的苦,所有的罪,一个人扛了。还让嫂子替他背着这口天大的黑锅。我心里又酸又疼,说不出话来。那张诊断单在我手里,轻飘飘的,却又重得像一座山。我们俩就这么在玉米地里站着,一个哭,一个傻站着。太阳越来越毒,烤得人皮肤发烫。不知道过了多久,嫂子止住了哭,她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抬起头看我。她的眼神很奇怪,不再是刚才的绝望,反而多了一种……一种我看不懂的决绝。就像一个马上要上战场,准备赴死的人。“小山,”她叫我的小名,“嫂子求你个事。”我愣愣地点头。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句地说:“你哥……不能没有后。”“李家,也不能断了根。”“你……你还小,还没娶媳妇……”她说到这里,脸“刷”的一下就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连脖子都变成了粉色。她低下头,不敢看我,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要不……你娶我。”“我们……我们生个孩子,就说是你哥的。”“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跟你发誓,一辈子都烂在肚子里,保密到底。”“等你哥……等你哥走了,我就……我就给你当牛做马,报答你。”轰隆。我感觉一个响雷在我头顶炸开了。我看着嫂子,看着她通红的脸,和那双因为紧张而死死绞在一起的手。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娶她?让我和我哥的媳服……这……这算什么?荒唐!简直是天底下最荒唐的事!我的第一反应是愤怒,是羞辱。我觉得嫂子疯了。“嫂子,你胡说什么!”我几乎是吼出来的,“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你把我哥当什么?把我当什么?”我的声音在空旷的玉米地里回荡,惊起了一只藏在叶子下的蚂蚱。嫂子被我吼得浑身一颤,她抬起头,眼睛里又蓄满了泪水。“小山,我知道这委屈你,也对不起你。”“可我没办法了……我真的没办法了。”“你哥他……医生说他活不过三年了。”什么?如果说刚才那句话是响雷,那这句,就是一把刀,直直地插进了我的心脏。活不过三年?我哥才二十八岁啊!他那么壮,那么结实,怎么会……“不是那个病,”嫂子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摇着头,泪水甩了出来,“是他的心病。他觉得对不起我,对不起李家列祖列宗,他自己跟自己过不去,这两年,人都熬干了。”“他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烟,一根接一根,天亮了,烟灰缸里全是烟头。”“他跟我说,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有个娃,能让他喊一声爹。”“他说,要是能有个娃,他死也瞑目了。”嫂子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哽咽。我的心,也跟着一点一点沉了下去。我想起了哥。想起他宽厚的肩膀,想起他被烟熏黄的手指,想起他最近越来越沉默的脸,和眼底深藏的疲惫。是啊,他把什么都藏起来了。他用他那并不宽阔但足够坚实的脊梁,撑着这个家,撑着所有人的体面。他把所有的痛苦,都酿成了酒,一个人在深夜里,一杯一杯地往下灌。而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还在为自己能去镇上读高中而沾沾自喜,还在为能穿上一件新衬衫而高兴半天。我真是个混蛋。玉米地里的风,忽然变得有些凉。我看着嫂子,她依旧蹲在那里,瘦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她刚才那番话,那张通红的脸,那句“要不你娶我”,此刻在我脑海里,不再是荒唐,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血和泪的悲壮。她不是疯了。她是为了我哥。为了这个家。她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用她一个女人能想到的最决绝、最卑微的方式,去救我哥的命,去圆我哥的梦。我沉默了很久。久到太阳开始西斜,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我走到她面前,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她的手很凉,还在微微发抖。“嫂子,”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曾经像月牙一样爱笑的眼睛,如今盛满了苦涩的,我说,“这事,不能这么办。”她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像燃尽的炭火。“我知道……”她苦笑了一下,“是我异想天开了。”“不,”我打断她,“我的意思是,你不用嫁给我。”“你永远是我嫂子。”“但哥的愿望,我们得想办法实现。”“李家的根,不能断。”她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我。“小山,你……”我点了点头,很重很重地点了点头。“哥的病,我们一起扛。”“孩子的事……就按你说的办。”“但有个条件。”“什么条件?”她急切地问。“这辈子,你都得对我哥好。比以前更好。”“他剩下的日子不多了,我要他每天都开开心心的。”嫂子愣住了,随即,眼泪又一次决堤。但这一次,不是绝望的泪,而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好”。她只是看着我,然后,对着我,深深地鞠了一躬。那个夏天,在村东头的玉米地里,我和嫂子,定下了一个足以改变我们所有人一生的秘密约定。那一年,我十九岁。从那天起,我们家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嫂子不再一个人偷偷哭了,她脸上的笑容又多了起来,虽然那笑容里,总藏着一丝我能看懂的苦涩。她对我哥更好了,好得无微不至。天热了,她会熬好绿豆汤,一碗一碗端给我哥。天冷了,她会把热水袋提前塞进我哥的被窝。我哥的每一件衣服,她都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我哥还是那个沉默的汉子,但他脸上的线条柔和了许多。他看嫂子的眼神,充满了疼惜和愧疚。有时候,他会笨拙地拉着嫂子的手,放在自己粗糙的大手里,摩挲半天,什么也不说。而我,成了这个家里最尴尬的存在。我尽量避免和嫂子单独相处。吃饭的时候,我总是埋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在院子里碰见了,也只是匆匆点个头,然后像逃一样躲开。我怕。我怕从她的眼神里,看到那个沉重的秘密。我也怕从我自己的眼神里,泄露出一丝一毫的慌乱。我们像两个揣着炸药包的共犯,小心翼翼地,在雷区里行走。只有在深夜,没人的时候,我才会想起玉米地里她说的那句话。“要不……你娶我。”我的心就会像被针扎了一样,密密麻麻地疼。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是同情?是怜悯?还是……别的什么。我不敢想。那年秋天,玉米熟了。金灿灿的玉米棒子,沉甸甸地挂在秆上。村里人都在忙着秋收。我哥的身体,却一天不如一天。他开始咳嗽,一开始只是几声,后来,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人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原来壮硕的身体,现在只剩下一副骨架,撑着那件空荡荡的旧汗衫。嫂子带着他去镇医院,又去了县医院。带回来一大包一大包的中药西药。家里的空气,从此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药味。嫂子每天都守在药罐子前,用扇子小心地扇着火,生怕火大了,熬糊了药。烟熏得她直流眼泪,她也只是拿袖子擦一把,继续盯着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药罐。我看着她的侧影,觉得她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那年冬天,下了一场特别大的雪。雪花像鹅毛一样,铺天盖地地落下来,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白色。一天晚上,我哥把我叫到他房里。屋里烧着煤炉,暖烘烘的。嫂子不在,她去邻居家借东西了。我哥靠在床头,盖着厚厚的棉被,脸色蜡黄。他冲我招了招手,让我坐到床边。“小山,”他喘着气,声音很轻,“哥有话跟你说。”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哥,你说。”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递给我。我打开一看,是一本存折。“这里面,是家里所有的钱。”“我跟你嫂子结婚的彩礼钱,还有这两年卖粮食攒下的。”“一共……三千二百块。”“你拿着。”“哥,我不要!”我急了,想把存折塞回去。他按住我的手,他的手瘦得只剩下骨头,却很有力。“你听我说完。”他咳了一阵,缓了口气,继续说。“哥这身子,我知道,撑不了多久了。”“爹娘走得早,家里就剩下我们兄弟俩,还有你嫂子。”“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嫂子。”“她是个好女人,跟着我,没过上一天好日子,还……还没能给她个娃。”他说到这里,眼圈红了。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就那么在我面前,流下了眼泪。“小山,哥求你一件事。”“哥走了以后,你得替我照顾好你嫂子。”“还有……我们李家,不能绝后。”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是恳求,是托付,是作为一个男人,一个兄长,最后的尊严和不甘。我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知道了?他怎么会知道?是嫂子告诉他的?不可能,嫂子答应过我,要保密到底的。我看着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你别怕。”我哥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他拍了拍我的手,“这事,你嫂子没跟我说,是我自己猜到的。”“那天……你们在玉米地里说话,我……我其实就在不远处。”“我听见了。”我的血一下子凉了。他听见了。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他媳妇,为了给他留个后,向自己的亲弟弟,提出了那样荒唐的请求。他知道我,他的亲弟弟,答应了。这几个月来,他就揣着这么一个天大的秘密,看着我们俩在他面前演戏。那得是多大的煎熬?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哥……我……”“你什么都别说。”他打断我,“哥不怪你们。”“真的,一点都不怪。”“哥知道,你们都是为了我好,为了这个家好。”“漱……你嫂子,她是个苦命人。我不能让她守一辈子活寡,死了还落个‘不下蛋’的名声。”“你呢,是我们李家唯一的指望了。”“这事,就这么定了。”“等……等有了娃,你就说是我的。你就跟村里人说,是我去县里看了个老中医,吃了偏方,病好了。”“等我走了,你就跟你嫂izos好好过日子。把娃养大,让他读书,让他有出息。”“别让他像我们一样,一辈子刨土疙瘩。”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已经累得不行,靠在床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我握着那本薄薄的存折,却觉得有千斤重。眼泪再也忍不住,掉了下来。“哥……”我跪在床前,泣不成声。他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就像小时候一样。“傻小子,哭啥。”“是男人,就得把眼泪咽回去。”“把这个家,撑起来。”那天晚上,我们兄弟俩说了很多话。从我记事起,我哥就没跟我说过这么多话。他说起了爹娘,说起了我们小时候掏鸟窝、下河摸鱼的趣事。他说,他这辈子没什么大出息,但有我这么个弟弟,他不后悔。他说,他唯一的遗憾,就是看不到自己的娃长大了。他说着说着,就睡着了。睡梦中,他的眉头还是紧紧皱着。我给他盖好被子,拿着那本存折,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院子里,雪还在下。嫂子站在屋檐下,不知道等了多久,身上落了薄薄的一层雪。她看见我,眼神里带着询问。我冲她点了点头。她好像松了口气,肩膀塌了下来。我们俩隔着一院子的风雪,遥遥相望,谁也没有说话。但我们都懂了。从今以后,我们不再是两个人背负这个秘密。是三个人了。我们三个人,要用我们全部的力气,去守护这个摇摇欲坠的家,去完成我哥最后的心愿。那之后的一个月,按照我哥的“剧本”,嫂子“怀孕”了。我哥很高兴,真的很高兴。他那张蜡黄的脸上,终于有了血色。他不再整天躺在床上唉声叹气了,开始拄着拐杖,在院子里慢慢地走。他甚至还拿起了刻刀和木头,说要给未出世的娃,刻一个木马。他的手抖得厉害,刻几下就要歇半天。但他的眼睛里,有光。那是希望的光。嫂子也变了。她好像真的成了一个幸福的准妈妈。她会一边抚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一边给我哥讲,今天吃了什么,有没有吐。她会拿出早就做好的小衣服,小鞋子,在我哥面前比划。“大山,你看,这件好看吗?是红色的,喜庆。”“大山,你说,我们的娃,是像你还是像我?”我哥就嘿嘿地笑,说:“像谁都行,只要健健康康的。”我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心里五味杂陈。有时候,我会恍惚,觉得这一切都是真的。我哥的病好了,嫂子真的怀了他的孩子,我们一家人,就要迎来新的希望。但夜深人静的时候,现实又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我淹没。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是一场我们三个人合演的戏。戏的名字,叫“希望”。演给即将离去的人看,也演给我们自己看。第二年春天,万物复苏的时候,“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我哥给他取名叫“念安”。思念的念,平安的安。他说,希望这个孩子,能平平安安地长大,也希望他以后,能念着他这个没用的爹。念安的出生,给我们这个家带来了久违的笑声。我哥的身体,也奇迹般地好转了一些。他能自己下地走路了,虽然走得很慢。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抱着念安,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晒太阳。他会用他粗糙的脸,去蹭念安娇嫩的小脸。会用他那破锣似的嗓子,给念安哼一些不成调的歌谣。念安不哭不闹,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抱着他的男人。每当这个时候,嫂子就会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一边做针线活,一边看着他们父子俩,脸上带着温柔的笑。而我,则会躲在屋里,透过窗户的缝隙,偷偷地看。我不敢靠近。我怕我一靠近,这个美好的幻象,就会像泡沫一样,碎掉。我成了这个家里,最可有可无的人。白天,我去地里干活,晚上,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书。我拼命地学习,我想考上大学,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个让我喘不过气的家。我知道我这么想很自私,很混蛋。但我控制不住。我每天看着我名义上的“儿子”,管我的亲哥叫“爹”。看着我名-义上的“妻子”,对我哥嘘寒问暖。我的心,就像被放在油锅里反复煎熬。我嫉妒我哥。我嫉妒他可以光明正大地抱着念安,可以光明正大地享受嫂子的照顾。即使,他快要死了。这个念头一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怎么可以这么想?那是我哥啊!是为我撑起一片天的亲哥啊!我狠狠地给了自己两巴掌。脸上火辣辣地疼,心里的愧疚和自责,却更加汹涌。我不敢再呆在家里。高考结束后,我没有等成绩出来,就收拾了行李,去了南方的一个城市打工。我给家里写信,说我想出去闯一闯。我哥回了信,信是嫂子代笔的,字迹娟秀。信里说,家里一切都好,念安会笑了,让我在外面照顾好自己,不用担心家里。信的最后,是我哥歪歪扭扭地签的两个字:大山。我捏着那封信,在工地的宿舍里,哭得像个傻子。我在外面待了三年。三年里,我做过建筑工,搬过砖,扛过水泥。我也进过工厂,在流水线上没日没夜地拧螺丝。我把每个月挣到的大部分钱,都寄回家里。我很少往家里打电话,因为我怕听到我哥的声音,怕听到念安的声音。我宁愿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孤儿。一个无牵无挂,四处漂泊的孤儿。只有这样,我心里的罪恶感,才能稍微减轻一点。直到那一天,我接到了村长的电话。他说,你哥,快不行了,你赶紧回来吧。我买了最快的一趟火车票,连夜往回赶。三天三夜,我没合眼。火车在铁轨上“哐当哐当”地响,我的心也跟着“哐当哐当”地乱跳。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让我再见我哥最后一面。当我冲进家门的时候,我哥已经说不出话了。他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眼睛深深地陷了下去,眼窝黑得吓人。他看见我,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下。他挣扎着,想抬起手。嫂子赶紧扶住他。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指了指床头的一个小木匣子。嫂子打开木匣子,从里面拿出一个东西,递给我。是一个用木头雕刻的小鸟。鸟的翅膀展开,做着飞翔的姿势。雕工很粗糙,但能看出来,雕刻的人很用心。“你哥……给你刻的。”嫂子哽咽着说,“他说……让你像这只鸟一样,飞得高高的,飞出这个山沟沟。”我握着那只木鸟,木头还是温的,带着我哥的体温。我再也忍不住,跪在床前,嚎啕大哭。“哥……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我哥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只是笑了笑。然后,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我哥走了。在那个春天的下午,永远地离开了他守护了一辈子的家,离开了他深爱的妻子和儿子。他走的时候,很安详。脸上,还带着一丝笑意。我哥的葬礼,办得很简单。村里人都来了,他们都说,大山是个好人,可惜,走得太早了。他们看着嫂子,看着三岁大的念安,都叹着气,说这一家子,以后可怎么过啊。我跪在灵堂前,给每一个来吊唁的人磕头。我没有哭。我的眼泪,好像在那天下午,已经流干了。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回响。“是男人,就得把眼泪咽回去。”“把这个家,撑起来。”哥,你放心。这个家,有我。嫂子,有我。念安,有我。我会替你,完成你没有完成的一切。办完我哥的后事,我没有再回南方。我留了下来。我成了这个家新的顶梁柱。我开始学着我哥的样子,下地干活,种玉米,种水稻。我那双曾经握笔的手,很快就磨出了厚厚的茧子。我的皮肤,也被太阳晒得黝黑。我开始学着照顾嫂子和念安。我会把打回来的粮食,大部分都留给他们。我会给念安买糖葫芦,买小人书。我会辅导他写作业,给他讲故事。念安很黏我,他总是一口一个“叔叔”地叫我。每次听到这个称呼,我的心都会被刺痛一下。我是他的叔叔。也只是他的叔叔。我和嫂子,依旧保持着距离。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是两个最熟悉的陌生人。我们很少说话,更多的时候,是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我们之间,隔着我哥,隔着那个永远不能说的秘密。那是一道无形的墙,把我们牢牢地隔开。村里开始有了一些风言风语。有人说,大山刚走,他弟弟就登堂入室了,这是想霸占他哥的媳妇和家产。也有人说,看林漱那样子,也不是个安分的,指不定早就跟小叔子勾搭上了。话传到我耳朵里,我气得发抖。我想去找那些人理论,想撕烂他们那张喷粪的嘴。但嫂子拉住了我。她摇了摇头,对我说:“小山,别去。”“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只要我们自己心里干净,就不怕。”我看着她,她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这几年,她经历的太多了。丧夫之痛,流言蜚语,生活的重担……这些都没有把她压垮。她反而变得更加坚韧,更加从容。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我一个大男人,还没有一个女人的心胸开阔。我点了点头,说:“嫂子,我听你的。”从那以后,我不再理会外面的流言。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干活和照顾念安上。日子就在这种平静又压抑的气氛中,一天一天地过去。念安渐渐长大了。他上了小学,中学,高中。他学习很好,年年都拿奖状。他是我们全家的骄傲。每次他拿着奖状跑回家,嫂子都会摸着他的头,笑着说:“你爸在天有灵,看到你这么出息,肯定很高兴。”每当这时,念安就会问:“妈,我爸是个什么样的人啊?”嫂子就会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地,给他讲我哥的故事。讲我哥力气有多大,讲我哥为人有多仗义,讲我哥有多疼他。念安听得很认真,眼睛里闪着崇拜的光。我坐在一旁,默默地听着。心里既欣慰,又酸楚。哥,你看到了吗?你的儿子,长大了。他很像你,一样的善良,一样的懂事。他把你当成英雄。你这辈子,值了。念安高考那年,考上了省城的一所名牌大学。我们家,出了第一个大学生。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嫂子哭了。她拉着念安的手,去了我哥的坟前。她把通知书放在墓碑前,说:“大山,你看到了吗?我们的儿子,考上大学了。”“你有出息的儿子,要去城里读书了。”“你高兴吗?”她说着说着,就泣不成声。念安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响头。他说:“爸,你放心,我一定好好读书,以后挣大钱,让妈和叔叔过上好日子。”我也跪在那里,看着墓碑上我哥的照片。照片上的他,还在憨憨地笑着。哥,你的愿نا,我们做到了。送念安去上大学那天,是我和嫂子一起去的。那是我们第一次,一起出远门。坐在去省城的火车上,嫂子一直看着窗外,不说话。我知道,她心里不舍。到了学校,我们帮念安办好入学手续,铺好床铺,安顿好一切。临走的时候,念安抱着嫂子,哭了。他说:“妈,我会想你的。”嫂子也红了眼圈,说:“傻孩子,好好学习,别担心家里。”念安又看向我,说:“叔,我妈就交给你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放心吧。”回来的火车上,我和嫂子依旧沉默。车厢里很吵,但我却觉得,世界安静得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快到家的时候,嫂子忽然开口了。她说:“小山,这些年,辛苦你了。”我愣了一下,说:“嫂子,说这些干什么,我们是一家人。”“是啊,一家人。”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很复杂。“念安也大了,去上大学了。”“你……也该考虑考虑自己的事了。”“你也不小了,该成个家了。”我的心,猛地一沉。成家?我和谁成家?这些年,不是没有媒人上门提亲。但都被我拒绝了。我的心里,早就装不下任何人了。我看着嫂子,她已经不再年轻了。岁月的风霜,在她眼角刻下了细细的纹路。她的头发里,也夹杂了星星点点的银丝。但她在我心里,还是当年那个穿着蓝布衫,在玉米地里哭泣的姑娘。“嫂子,”我艰难地开口,“我……我没想过这事。”“你得想。”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决,“你不能为我们娘俩,耽误一辈子。”“等念安大学毕业,找到了工作,我就……”她顿了顿,说:“我就搬出去住。”“你这个家,也该有个女主人了。”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搬出去?她要去哪?这个家,没有了她,还叫家吗?“嫂子!”我急了,声音都变了调,“你别胡思乱想!”“这个家,永远是你的家!”“我……我这辈子,不结婚了。”我说完,就后悔了。我看到嫂子的眼睛里,迅速地蒙上了一层水汽。她别过头去,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肩膀,在微微地颤抖。我们之间,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火车到站,我们下了车。走在回村的路上,天已经黑了。月亮升了起来,清冷的月光,洒在我们身上。嫂子忽然停下脚步。她转过身,看着我。月光下,她的脸庞显得有些模糊,但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小山,”她说,“你还记得吗?”“当年,在玉米地里,我对你说过的话。”我怎么会不记得。那句话,像一个烙印,深深地刻在了我的心里,一辈子也抹不掉。“要不……你娶我。”我的呼吸,一下子变得急促起来。“嫂子,你……”“小山,”她打断我,“我们……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们对不起大山,也对不起我们自己。”“念安长大了,他有他自己的生活。”“我们也该……为自己活一次了。”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我死水一般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为自己活一次?我可以吗?我配吗?我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期盼和挣扎。我忽然明白了。这些年,受煎熬的,不止我一个。她也是。我们被那个秘密,被那份责任,捆绑了半生。我们像两只背着沉重外壳的蜗牛,在各自的轨道上,艰难地爬行。如今,是时候卸下那副外壳了。我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这半生的勇气。我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还是那么凉。“嫂子,”我说,“不,林漱。”我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她浑身一颤,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我。“林漱,”我又叫了一遍,声音有些颤抖,但很坚定,“等念安毕业了,我们就……我们就结婚。”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涌了出来。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回握住我的手。那一刻,我仿佛听到了,心里那堵冰封了多年的墙,轰然倒塌的声音。月光下,两个背负了半生秘密的人,终于,在这一刻,选择了和解。和对方和解,也和自己和解。四年后,念安大学毕业,留在了省城工作。他很出息,进了一家很好的公司,很快就当上了部门主管。他谈了个女朋友,是城里姑娘,长得很漂亮,也很懂事。他把女朋友带回家给我们看。女孩甜甜地叫我“叔叔”,叫嫂子“阿姨”。嫂子拉着女孩的手,高兴得合不拢嘴。那天晚上,我把念安叫到院子里。我跟他说,我要和你妈结婚了。念安愣住了。他看着我,又看了看屋里正在和女友说话的嫂子。他沉默了很久。我以为他会反对,会觉得我们对不起他爸。我甚至已经准备好了,接受他的指责和愤怒。但没有。他只是走过来,给了我一个拥抱。一个男人和男人之间的拥抱。他拍着我的背,说:“叔,谢谢你。”“这些年,辛苦你了。”“我早就该想到了。”“我爸走了这么多年,你一直守着我妈,守着这个家。”“你们……早就该在一起了。”“我支持你们。”“我爸在天上,也一定会支持你们的。”我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这个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他什么都懂。我和嫂子,举行了一个很简单的婚礼。没有请客,没有摆酒。只是去镇上,领了一张结婚证。红色的本本,拿在手里,很烫。我们终于,成了名正言顺的夫妻。那天晚上,我们去了我哥的坟前。嫂子把结婚证,放在墓碑前。她说:“大山,我和小山,结婚了。”“你别怪我们。”“我们……想为自己活一次了。”“你放心,念安很好,我们也会很好。”“你在那边,要好好的。”我跪在坟前,给我哥磕了三个头。哥,你看到了吗?我们,终于走到了今天。你放心,我会替你,照顾好她一辈子。回家的路上,嫂子,不,现在应该叫她漱了。漱靠在我的肩膀上。她说:“小山,我好像在做梦。”我握紧她的手,说:“这不是梦,这是真的。”我们结婚后,生活并没有太大的变化。我们依旧住在那个老院子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只是,我们不再分房睡了。只是,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喊她的名字。可以光明正大地,牵她的手。漱的话不多,但她会用行动,表达她的一切。她会给我做我最爱吃的红烧肉。会在我下地回来后,给我递上一条热毛巾。会在我晚上看书的时候,给我端来一杯热茶。我们的日子,过得平淡,却很温暖。就像一壶温了很久的酒,入口,不烈,却回味悠长。念安在城里买了房,结了婚。他和媳妇,生了一个可爱的女儿,我们的小孙女。他们经常回来看我们。每次回来,小孙女就会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进我的怀里,甜甜地喊:“爷爷!”然后又跑到漱的面前,喊:“奶奶!”每当这时,漱的脸上,就会笑开一朵花。她会把小孙女抱在怀里,亲了又亲。我知道,她这辈子,圆满了。去年冬天,漱病了。很突然,也很严重。医生说,是肺癌晚期。我拿着诊断单,手抖得不成样子。和几十年前,在玉米地里,捡起我哥那张诊断单时,一模一样。命运,好像跟我们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它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我没有告诉漱真相。我骗她说,只是普通的肺炎,住几天院就好了。她信了。或者说,她愿意相信。住院的日子里,我寸步不离地守着她。我给她喂饭,给她擦身,给她讲我们年轻时候的事。她的精神越来越差,人也越来越瘦。但她只要醒着,就会看着我笑。她说:“小山,这辈子能嫁给你,真好。”我说:“傻瓜,是我这辈子,能娶到你,才好。”有一天,她把我叫到床边。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我。我打开一看,是那张红色的结婚证。已经被她摩挲得有些褪色了。“小山,”她喘着气,说,“等我走了,你就……你就把它,跟我们俩的骨灰,葬在一起。”“我们生前,没能好好在一起。”“死了,我要跟你,永远在一起。”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我握着她的手,说:“好,我们永远在一起。”漱走了。在一个有太阳的午后。她走的时候,很平静。脸上,还带着笑。我按照她的遗愿,把她和我,还有我哥的骨灰,葬在了一起。在村后的那片山坡上。那里,可以看得很远。可以看到我们生活了一辈子的村庄,可以看到那片我们定下秘密的玉米地。我处理完漱的后事,就把老家的房子,交给了念安。我一个人,背着包,离开了那个我生活了半生的地方。我去了很多地方。去了南方,我曾经打工的城市。去了北方,看了一场大雪。我走遍了,我和漱曾经想去,却一直没机会去的地方。我每到一个地方,就会给她写一封信。虽然,这些信,永远也寄不出去了。今天,我来到了海边。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潮起潮落。我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炎热的夏天。那个穿着蓝布衫,在玉米地里哭泣的姑娘。她红着脸,对我说:“要不……你娶我。”我想,如果时间可以倒流,回到那一刻。我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因为,那不是一个荒唐的请求。那是一个女人,用她的一生,下的最大的赌注。赌一个家的未来,赌一个男人的良心。漱,你赢了。我也没输。我们用半生的秘密和等待,换来了一个家的圆满,换来了彼此最后的相守。值了。风从海面上吹来,带着一丝咸咸的味道。我从口袋里,拿出那只我哥刻给我的木鸟。经过这么多年的摩挲,它已经变得很光滑了。我把它举起来,对着夕阳。那只鸟,好像真的要飞起来了。飞向那片,火红的晚霞。飞向,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哥,漱,你们在那边,还好吗?别担心,我很好。等我看完了这个世界,我就来找你们。我们一家人,就又能在一起了。永远,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