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九年的春天,风里还带着点冬天没散干净的凉意,吹在脸上,却不觉得冷,反倒让人清醒。我赶着大将军,走在通往刘燕家的那条山路上。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两旁是刚冒出嫩芽的苞米地,绿汪汪一片,望不到头。大将军是我家那头公猪的大名,取得威风,它自己也确实有几分派头,膘肥体壮,一身黑毛油光水滑,走起路来肚子一颤一颤,哼哧哼哧,像个得胜还朝的将军。可这会儿,它有点不情愿,大概是嗅到了陌生地方的气味,走走停停,鼻子使劲抽动着。我手里拿着根细竹枝,偶尔在它滚圆的屁股上轻轻拂一下,“走嘞,大将军,给咱争口气。”心里头是打着鼓的。去刘燕家,给她们家的母猪配种。这事本身寻常,我们这乡下地方,家家户户养猪,这种事少不了。可不寻常的是,刘燕是刘燕。刘燕是我的高中同学。去年夏天刚毕业。在学校那会儿,她就是最好看的那朵花,两根乌黑油亮的麻花辫,眼睛亮得像山涧里的泉水,说话声音轻轻的,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她是班上少数几个念书认真的女娃之一,不像我,老想着毕业了回家种地或者学门手艺。毕业那天,大家吵吵嚷嚷着合影留念,我鼓了半天勇气,也没敢凑过去跟她说句话,只远远地看着她跟女同学们说笑,阳光照在她白净的侧脸上,绒毛都看得分明。没想到,半年多以后,我竟会以这样一种方式,赶着猪,走向她家。这事是我爹跟刘燕她爹在集市上碰见时谈妥的。刘燕家那头母猪到了时候,我家大将军在这一带是出了名的好种猪,腰膀好,下的小猪崽也壮实。爹回来跟我说:“后儿个,你赶着大将军去趟老刘家,配个种。”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刘燕那娃子,好像最近在家。”就这一句,让我心里那点原本沉寂下去的火苗,噗地一下又窜了起来。十里山路,感觉比平时要长。大将军走走停停,我也不催它。脑子里胡思乱想着,见了面该说点啥?就说“刘燕,我赶猪来了”?还是像老同学那样寒暄几句“最近好吗”?好像都不太对劲。风吹过苞米叶子,沙沙地响,像是我心里乱糟糟的声音。日头偏西,把我和大将军的影子拉得老长的时候,总算看到了刘燕家那三间瓦房的轮廓,还有房前那片用篱笆围起来的小院。烟囱里已经冒起了袅袅的炊烟,空气里有股柴火特有的香味。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离篱笆还有十几步远,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人影走了出来,站在篱笆边上,朝这边望。正是刘燕。她没扎辫子,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脖颈。身上穿着一件淡紫色的小碎花衬衫,洗得有些发白了,却更显得她身段苗条。夕阳的余晖给她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脸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傍晚的霞光映照,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那一刻,我觉得镇上画报里的电影明星,也没她好看。她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笑容,带着点惊讶,也带着点熟稔:“李俊?真是你啊!我刚还听爹说你们家今天要送猪过来,没想到是你赶来的。”我喉咙有点发干,牵着大将军走上前,笨拙地点头:“嗯,是我。这……这是大将军。”大将军似乎对刘燕也很感兴趣,仰起鼻子朝她哼哧了几声。刘燕“噗嗤”笑了出来,眼睛弯成了月牙:“知道,大将军嘛,名声可响亮了。”她说着,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点调侃,“赶了这么远路,累坏了吧?快进来歇歇脚,喝口水。”她这一笑一说,我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跟着她进了院子,把大将军暂时拴在院子角落的一棵枣树下。刘燕利落地从屋里端出一碗凉白开,递给我。接过碗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了一下,像被微弱的电流打过,我手一抖,碗里的水差点洒出来。她好像没察觉,转身又去灶间抓了把麸皮拌了点儿剩饭,放在大将军面前。大将军立刻欢实地吃起来。“你们家的母猪呢?”我喝着水,没话找话。“在猪圈里呢,躁动一天了。”刘燕指了指屋后的方向,“我爹娘去我外婆家了,得过两天才回来。”就她一个人在家?我心里咚地一跳,赶紧低下头喝水碗,掩饰自己的不自然。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看看天色不早,得办正事了。刘燕领着我去屋后的猪圈。她们家的母猪个头不小,看见大将军,立刻兴奋地在圈里转悠,嘴里发出哼哼声。大将军更是迫不及待,扯着绳子就要往前冲。配种的过程倒是顺利。两只猪像是老相识,很快就凑到了一起。我和刘燕站在猪圈外头,隔着矮墙看着。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微妙和尴尬。山里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还有她身上淡淡的、像是皂角的清香。谁也没说话。只能听到猪圈里的哼哧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我眼睛盯着猪圈,余光却忍不住瞟向身边的刘燕。她双手绞着衣角,侧脸在暮色里显得特别柔和,耳朵尖也是红红的。我猜我的样子也好不到哪儿去,脸上烧得厉害。好不容易等事情办完,大将军心满意足地趴到一边休息。我赶紧进去把它牵出来。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星星一颗一颗地冒了出来。“这就回去吗?”刘燕问,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嗯,得赶回去,不然天就黑透了。”我说着,心里却有点迈不动步子。“路上小心点。”她送我到院门口。我牵着大将军,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她还站在篱笆边,身影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有些单薄。我挥了挥手,她也抬起手挥了挥。回去的路,感觉比来时长了一倍。脑子里全是刘燕站在夕阳下的样子,和她身上那股好闻的皂角香。大将军吃饱喝足,又完成了“任务”,走得比来时轻快多了,哼哧声都带着得意。我却一路沉默,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又像是空落落的。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爹在堂屋抽着旱烟等我,问我:“咋样?”“挺顺利的。”我答了一句,就忙着去安顿大将军,给它喂食、刷毛。爹也没再多问。夜里躺在炕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眼前老是晃动着刘燕的影子。我知道,这次之后,如果母猪怀上了,至少在下一窝小猪出生前,我可能再也没有什么正经理由去她家了。一种莫名的失落感攫住了我。第一次,希望那母猪,别那么争气。大概过了二十来天,我正在地里给苞米锄草,看见刘燕她爹从村口那边过来,像是往我家方向去。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种预感。晚上回到家,爹坐在饭桌边,脸色有点古怪。娘盛着饭,看看爹,又看看我。“下午老刘来了。”爹扒了口饭,说道。我心里一紧:“啥事?”“说他家那母猪,没动静。”爹抬起眼皮看我,“说是没怀上。”我心里先是猛地一沉,像是希望落空。但紧接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隐秘的欢喜,又悄悄冒了出来。没怀上?那就是说……我还有理由再去一次?“咋会没怀上呢?”娘在一旁接口,“咱们大将军可是顶好的种猪。”爹哼了一声:“那谁知道?兴许是时候没掐准,兴许是他家母猪的问题。”他顿了顿,看向我,“老刘的意思,是想让大将军再去一趟。”“哦。”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那……啥时候去?”“过几天,等再到时候。”爹说完,又埋头吃饭,不再看我。我却觉得碗里的饭,突然变得格外香甜。第二次去刘燕家,轻车熟路。心情和第一次完全不同,少了忐忑,多了期待。甚至在路上,我还给大将军洗刷得更干净了些。刘燕见到我,还是站在篱笆边等着。这次她穿了一件蓝色的确良衬衫,脸上依旧带着红晕,笑容却似乎比上次更自然了些。“又来麻烦你了。”她说。“不麻烦,应该的。”我忙说。流程和上次一样。拴好大将军,喝水,然后去猪圈。这次,我和她的话多了一些。她问我最近在忙什么,我说就是伺弄那几亩地,空闲时跟着邻村木匠师傅学点手艺。她跟我说,她在家帮着做家务,有时也看看以前的书。“你还看书啊?”我有点惊讶。“闲着也是闲着。”她笑了笑,“总觉得自己不能完全忘了字,不然这学不是白上了。”她这话,让我心里对她又添了几分好感。我们这地方,女孩子念完高中回家,大多就是准备嫁人过日子了,像她还惦记着看书的,很少见。配种的过程依旧顺利。结束后,刘燕留我吃饭,说我赶了远路,空着肚子回去不好。我推辞了一下,但拗不过她,心里其实也是愿意的。饭菜很简单,一碗炒青菜,一碟咸菜,还有玉米面贴饼子。但吃起来格外香。我们坐在小饭桌旁,聊起了高中时候的一些趣事,说起某个严厉的老师,说起运动会上的糗事。气氛轻松而愉快。我发现,刘燕不仅长得好看,说话也很有意思,不急不躁,声音温温柔柔的。离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给我找了个手电筒,说路上照着亮。我接过来,心里暖烘烘的。这次回来,爹没多问,只是说:“要是再怀不上,老刘家该有意见了。”我心里却说:怀不上才好。果然,怕什么来什么,盼什么也来什么。半个月后,刘燕她爹又来了。结果一样:没怀上。爹的眉头皱了起来:“邪门了!咱大将军以前可从没失过手。俊儿,你上次去,没啥差错吧?”我心里发虚,嘴上却硬:“能有啥差错?就跟第一次一样。”爹将信将疑,但碍于乡里乡亲的情面,还是答应再去第三次。就这样,第三次,第四次……一直到第六次。我和刘燕,因为这反复失败的配种,见面的次数远远超出了最初的预期。那条十里山路,我闭着眼睛都能走完了。每次去,流程都差不多,但我和她之间的话却越来越多。我们不再局限于回忆学校,开始聊各自家里的琐事,聊对未来的想法。我知道了她有个哥哥在部队当兵,知道了她其实不太想那么早嫁人,想像她哥哥一样,有机会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她也知道我学木匠的辛苦和乐趣,知道我偷偷攒钱想买一套好的木工工具。我们在一起的时间,渐渐从纯粹的“办公事”,变成了我心心念念的期待。有时配种完时间还早,我们会一起去屋后的小山坡上走走,看看风景。有时我会帮她挑几担水,修理一下松动的篱笆。她则会在我离开时,塞给我两个煮熟的鸡蛋,或者几个她自家种的水果。流言蜚语开始像夏天的蚊子一样,在村子里悄无声息地传播开来。我爹先沉不住气了。第六次无功而返后,他把我叫到跟前,旱烟袋在桌角磕得砰砰响:“俊儿,你跟我老实说,到底是咋回事?那刘家的母猪,是石头做的?六次了!六次都怀不上?咱家大将军的粮食可不是大风刮来的!你……你小子是不是存心的?”我看着爹怀疑的眼神,脸上臊得慌,心里却有点想笑:“爹,你说啥呢!这猪怀不怀上,我还能说了算?兴许……兴许就是她家母猪有问题。”“有问题?有问题还一次一次让去?”爹瞪着我,“我看是老刘头那家伙,怀疑你想偷摸他家园子里的白菜!”我们这儿“偷白菜”,有个隐含的意思,是指小伙子打人家闺女的主意。我心跳漏了一拍,赶紧低下头:“没有的事,你别瞎猜。”另一边,刘燕的日子也不好过。后来她告诉我,她爹娘也起了疑心。她娘旁敲侧击地问她:“燕啊,那李俊,每次来都待挺久,光是为了猪的事?”她爹更直接,有一次嘟囔:“那小子,别是瞧上咱家燕子了,在这耍花样呢!下次他再来,我非得盯着点不可。”只有大将军,每次去刘燕家都欢天喜地,干劲十足,丝毫不在意成功与否,仿佛享受的是过程本身。第七次去刘燕家之前,我心情有些复杂。次数太多了,多到连我自己都觉得这借口快要用尽了。如果这次再不成,刘燕她爹恐怕真的不会再让我进门了。而且,村里那些风言风语,对刘燕一个姑娘家的名声总是不好。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我赶着大将军,脚步却有些沉重。到了刘燕家院外,发现只有她一个人在。她爹娘大概是有意避开,去了邻家串门。她依旧站在篱笆边,穿着那件熟悉的淡紫色碎花衬衫,阳光照在她身上,像罩了一层光晕。她看着我,脸上还是红红的,但眼神里多了些我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犹豫,又像是鼓足了勇气。像前几次一样,我们先办了“正事”。把心满意足的大将军牵到枣树下歇着。我接过她递来的水碗,一口气喝干,准备像往常一样,说几句闲话就告辞。心里却在打鼓,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问结果,或者说,害怕知道结果。就在这时,刘燕没有像往常那样去拿喂猪的食料,而是走近了一步,站到我面前,距离很近,近得我能清晰地闻到她发丝上的香味。她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直直地看着我,声音很轻,却像颗石子投进我心里:“李俊,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是猪没怀上,还是……你不想让它怀上?”我愣住了,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脸瞬间烧了起来,一直红到耳朵根。我下意识地抬手挠着后脑勺,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她。心里的话像翻江倒海,却一句也说不出来。憋了半天,我几乎是嘟囔着,说出了那句没过脑子的大实话:“怀了……怀了就不用来了。”说完我就后悔了,这不等于是承认了吗?我紧张得手心冒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预想中的尴尬或者生气并没有到来。周围安静极了,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大将军满足的哼哧声。我鼓起勇气,抬眼看向刘燕。只见她脸上的红晕更深了,一直蔓延到脖颈。但她的眼睛,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却弯了起来,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露出那两个好看的梨涡。她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特别开心的事。她忍着笑,又往前凑了一点点,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让我心跳停止的羞涩和大胆,问:“那……你还想不想来?”那一刻,所有的紧张、不安、纠结,都被这句话冲得烟消云散。巨大的喜悦像潮水一样把我淹没。我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睛里那个傻乎乎的自己,再也顾不上什么矜持和害羞,脱口而出:“想!当然想!天天来都想!”刘燕“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她飞快地低下头,小声说:“傻子……那也不用天天来。”我看着她羞怯的样子,心里涨满了从未有过的甜蜜和勇气。我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垂在身侧的手。她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没有躲开。我于是大胆地,将她的手握在了掌心。很小,很软,有点凉。我们俩就那样站在枣树下,手牵着手,谁也没说话。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大将军在一旁呼呼大睡。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我们俩的心跳声。那一刻,我知道,有些东西,不需要猪来帮忙,也已经悄悄地“怀”上了。而且,这一次,一定会生根,发芽,结出最甜的果子。从那以后,我去刘燕家,不再需要以“大将军”的名义了。虽然大将军后来确实立下了汗马功劳——在第八次的时候,终于让刘燕家的母猪成功怀上了一窝胖嘟嘟的小猪崽。但那时,我和刘燕的关系,早已在村里公开了。两家的爹娘,也从最初的怀疑、嘀咕,变成了默许和乐见其成。我爹不再心疼猪粮,刘燕她爹看我的眼神,也从防备变成了审视,最后变成了认可。有时我去她家,他还会招呼我喝两杯。那条十里山路,我走了整整一个春天,又走了一个夏天。路旁的苞米从嫩芽长成了青纱帐,又结出了沉甸甸的穗子。而我,也从一个赶着公猪心怀忐忑的毛头小子,变成了一个牵着心爱姑娘的手,对未来充满希望的年轻人。很多年后,我和刘燕还会想起那个一九八九年的春天,想起那头叫“大将军”的功臣公猪。刘燕总会笑着说:“亏得咱们家当初那头母猪不争气,一次次怀不上。”我也会笑着回答:“是啊,不然我哪找那么多借口去看你。”这时,我们的孩子就会在旁边好奇地问:“爸爸,妈妈,大将军是谁呀?”我们会相视一笑,告诉孩子:“那是一头,帮了爸爸妈妈大忙的,最可爱的猪。”夕阳的余晖洒满院落,就像多年前我第一次赶着猪去她家时一样,温暖而悠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