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在旧书摊翻到本泛黄的县志,书页间夹着片青灰色的瓦当,边缘还沾着点暗褐色的泥。摊主说这是南宝塔遗址挖出来的,我盯着那片瓦看了半天,突然想起小时候在爷爷家阁楼翻出的老照片——黑白的画面里,半截塔尖戳在荒草里,像被时光咬掉半口的月饼。
第二天就去了南宝塔。遗址在城郊,周围全是新盖的商品房,塔基被玻璃罩子封着,像块被装进相框的旧伤疤。玻璃上贴着二维码,扫开是段三分钟动画,说这塔始建于明朝,清末被雷劈塌了半边,后来文革时又拆了剩下的。动画里塔身随着解说词层层剥落,最后只剩个光秃秃的土台子,看得人心里发空。
绕着玻璃罩子走,发现地面嵌着几块残碑。蹲下来细看,字迹早被风雨啃得模糊,只能勉强认出"嘉靖""重修"几个词。有个戴草帽的老头坐在碑旁抽烟,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像在给石头上的字打光。"我爷爷那辈,这塔还立着。"他突然开口,烟灰簌簌落在碑座上,"夏天纳凉,冬天看雪,塔檐上的铜铃响起来,能传半里地。"

我摸出手机想拍残碑,镜头里突然闯进片飘落的银杏叶。抬头看,遗址旁有棵老树,枝桠伸过玻璃罩,金黄的叶子正簌簌往下掉。有片叶子粘在玻璃上,和里面的残瓦重叠在一起,竟像给旧时光贴了枚金箔书签。突然想起县志里说,这塔原是供奉地藏菩萨的,地藏掌管轮回,可眼前这塔没了,银杏却还活着,年轮里不知记着多少故事。
傍晚离开时,夕阳把玻璃罩染成橘红色。透过那层光,塔基的砖缝里钻出几株野草,细弱的茎秆顶着小白花,在风里轻轻摇晃。保安说这草是去年才长的,之前清理过好几次,可过段时间又冒出来。"像在跟人较劲。"他笑。我盯着那几株草看了会儿,突然觉得它们比任何碑文都更像历史的注脚——砖石会碎,文字会模糊,可生命总能在裂缝里找到出路。

回家后把那片瓦当放在书桌上,旁边摆着从遗址捡的银杏叶。晚上写日记,翻到去年在西安看的兵马俑照片。那些陶俑排得整整齐齐,可每个的脸都不一样,像被时光凝固的千百种人生。南宝塔的瓦当和银杏叶也是这样吧?一片是人工的碎片,一片是自然的馈赠,凑在一起,倒成了最完整的记忆。
前几天看新闻,说遗址要建博物馆,玻璃罩会拆掉,残碑要移进室内。突然有点慌,怕那些砖缝里的草被清理掉,怕老头的烟锅声再也听不见。可转念又想,历史本来就不是用来封存的。它该像银杏叶,该像野草,该像老头烟锅里的火星——在风里飘着,在土里活着,在人的记忆里长着,这样才鲜活。
现在每次路过南宝塔遗址,都会放慢脚步。有时候会看见穿校服的孩子趴在玻璃罩上描残碑的字,有时候会遇见拿单反的老伯拍银杏叶的光影。玻璃罩里的塔基还是老样子,可周围的空气里,好像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风,像光,像那些没被写进县志的,属于普通人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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