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镇的塘水,六年来未曾冰封,却在那个暮春时节,冷得刺骨,仿佛连我的心都被冻结。陆怀安,我的丈夫,那个曾誓言与我共度一生的人,却亲手将我按入水中,眼中没有恨意,只有甩脱累赘的决绝。他以为那塘水能埋葬我,能洗净他青云路上的污点,却未曾料到,我从污泥中爬出,带着六年的孤寂与血泪,磨砺出一把最锋利的复仇之刃。

六年后,我的儿子,陆知源,今科的探花郎,带着荣耀与仇恨,回到了这个曾经让我心碎的地方。他不是为了荣归故里,而是为了代我,向这个冷漠的镇子,讨回六年前的那笔血债。
大周景明二十三年,暮春时节,一队官仪仗马踏碎了杏花镇的宁静。马蹄声伴随着细雨和杏花瓣,停在了镇东陆家那座崭新的五进大宅前。为首的年轻人,身着绯色探花郎官袍,面如冠玉,眉眼却冷若冰霜。他,就是陆知源。
陆家现任家主,陆怀安,带着新妇和一双儿女,满面春风地迎了出来。他远远地便拱手高呼:“吾儿知源,金榜题名,光耀门楣!”然而,话音未落,陆知源已翻身下马,冰冷的视线越过所有人,径直落在他身上。“陆怀安,六年前,你于杏花塘亲手将发妻沈青芜溺杀。今日,我回乡,非为省亲,乃为诉冤。”这句话,如惊雷般炸响,让周遭的乡邻瞬间鸦雀无声。
陆怀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他身旁的新妇花容失色,下意识地将一双儿女护在身后。“知源!你……你疯了不成!你娘她是病故的!”陆怀安的声音干涩发颤,试图狡辩。“病故?”陆知源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从袖中取出一卷黄麻纸,当众展开,“大周律,告祖父母、父母者,绞。然,父害子,杖一百;夫杀妻,徒三年。我今日若无铁证,便是自寻死路。陆怀安,你敢与我对簿公堂吗?”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陆怀安的血肉里。那不是儿子对父亲的质问,而是原告对被告的宣判。陆怀安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死死盯着陆知源那张与自己有七分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脸。那双眼睛,太像那个被他亲手按进冰冷塘水里的女人了。
六年前的那个夜晚,一样的细雨,一样的杏花。陆怀安为了攀附县令,迎娶县令的外甥女,必须处理掉自己这个不识时务、还生了个“灾星”的糟糠之妻。他至今还记得,沈青芜在水里最后看他的眼神,没有求饶,只有一片死寂的恨意。他以为她死了,尸骨都烂在了塘底的淤泥里。他甚至为她修了一座空坟,每年清明都去祭拜,在镇上做足了深情丈夫的戏码。
然而,六年之后,本该对此一无所知的儿子,却以雷霆万钧的姿态,回来向他索命。“逆子!你这个逆子!”陆怀安气急败坏地指着陆知源的鼻子,“你寒窗苦读,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我是你父亲!你竟为了一个早已亡故的女人,毁我名声,断我前程!”“父亲?”陆知源轻轻咀嚼着这个词,眼神愈发冰寒,“从你将我娘按入水中的那一刻起,你就不是了。”
陆知源不再理会暴怒的陆怀安,转身面向随行的两名官差,声线恢复了朝堂之上的威严与冷漠:“将诉状递交安庆府衙。此案,由本官亲审。另,传讯杏花镇所有景明十七年三月后为陆家帮佣、治病、乃至抬棺之人,三日后,公堂候审。”言罢,他利落地转身,官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步一步,走向镇口的客栈。

雨,下得更大了。陆怀安瘫软在地,新娶的妻子尖叫着扶他,年幼的儿女吓得哇哇大哭。满街的乡邻窃窃私语,看向他的眼神,已经从敬畏变成了探究和怀疑。他知道,一切都完了。而在镇口最偏僻的客栈二楼,一扇窗户被悄然推开。一个身着素色布衣、面容清瘦但目光锐利的中年女人,正静静地看着雨中那道绯红色的身影越走越远。她的指甲深深嵌进窗棂的木头里。六年了,沈青芜,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