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八清晨,我被厨房传来的"咚咚"声惊醒。揉着眼睛推开木门,看见奶奶正踮着脚往灶台大铁锅里倒糯米,白雾腾起时,她鬓角的银丝都沾上了水汽。这口用黄泥砌成的老灶,已经在我家厨房蹲了四十年,砖缝里还嵌着我去年玩鞭炮时炸裂的碎瓷片。
记得小时候最期待的就是年关这口锅。爷爷会提前三天劈好松木柴,整齐码在屋檐下。腊月廿八这天,全家老小都要围着灶台转。姑姑们蹲在青石板上淘米,米粒顺着竹筛簌簌滑落,像撒了把碎玉;叔叔们搬来长凳,把蒸笼摞得比房梁还高;我和堂弟则被派去捡柴火,其实总趁机在灶膛前烤红薯,烫得左手换右手地哈气。
蒸年糕是门学问。奶奶总说"三蒸三晾"才够劲道,可每次掀开笼盖时,我总被那团白茫茫的热气扑得睁不开眼。等雾气散去,金黄的年糕在竹屉上冒着热泡,用筷子戳个洞,能拉出长长的糖丝。这时候爷爷会切下最边角的一块塞给我,烫得在两手间来回抛,咬下去却是满嘴的桂花甜香。
去年除夕,表弟举着手机要拍"非遗纪录片",非让奶奶讲解每个步骤。老人突然局促起来,搓着围裙角说:"这有啥好拍的,我十二岁就跟着你太奶奶学,蒸了六十年年糕,闭着眼都能摸出米浆的稠度。"话虽这么说,她还是颤巍巍地往灶膛添了把柴,火光映得皱纹里都是暖意。
前些天整理旧物,翻出小学作文本。泛黄的纸页上歪歪扭扭写着:"奶奶的年糕像月亮,咬一口能看见嫦娥。"当时老师用红笔批注:"观察细致,充满童趣。"现在想来,那时的我哪懂得什么观察技巧,不过是把鼻尖沾的糯米粉、指尖残留的桂花香,都揉进了文字里。

如今超市里永远摆着包装精美的年糕,可我家还是坚持用老灶蒸。去年新过门的弟媳第一次参与,把手机计时器设得震天响,被姑姑笑着拍开:"火候要看柴火的颜色,闻着有焦香就该关火了。"年轻人总想用精确数字丈量传统,却不知有些味道,是刻在木柴燃烧的噼啪声里,藏在掀开笼盖的瞬间,融在全家围坐分食的热闹中的。
前几天梦见老宅拆迁,推土机轰隆隆碾过灶台。我急得大喊,却见爷爷从灶灰里扒出个烤得焦黑的红薯,吹了吹递给我:"趁热吃,凉了伤胃。"醒来时枕边湿了一片,摸出手机给奶奶打电话,听到那头说:"明天开始蒸年糕,你爱吃的桂花馅多备了些。"
窗外的霓虹灯明明灭灭,忽然想起小时候趴在灶台边等年糕出锅的情景。那时不懂什么是文化传承,只觉得全家人挤在厨房里,连呼吸都带着米香的日子,就是最珍贵的年味。如今走过再多地方,尝过再多美食,最念念不忘的,还是老灶台上那口带着柴火气的年糕。
版权声明:本文内容由互联网用户自发贡献,该文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不拥有所有权,不承担相关法律责任。如发现本站有涉嫌抄袭侵权/违法违规的内容, 请发送邮件至 972197909@qq.com 举报,一经查实,本站将立刻删除。如若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sport007.com/zuowen/27894.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