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整理旧书时,翻到高中时写的作文本,泛黄的纸页上还粘着半片干枯的银杏叶——那是当年夹在“九一八事变”那篇作文里的。突然就想起,那会儿写作文总爱堆砌华丽辞藻,可真正翻到这篇,才发现最扎眼的竟是歪歪扭扭的铅笔批注:“历史不是故事,是血。”
小时候对九一八的印象,是爷爷茶缸里永远泡着的茉莉花茶。他总在九月十八号这天,把收音机调到最大声,听那刺耳的防空警报。我蹲在小板凳上啃苹果,看他盯着墙上泛黄的老照片发呆——照片里穿长衫的年轻人,眉眼和爸爸像极了。爷爷说,那是他大哥,二十岁那年跟着东北军走了,再没回来。茶缸里的茉莉花开了又谢,爷爷却再没提过那个名字。
上初中时,历史课本上的九一八只有三页纸。老师用红粉笔在黑板上画时间轴,说“这是国耻日”。前排男生偷偷在课桌下折纸飞机,被粉笔头砸中额头时,全班哄笑。我低头看课本上的黑白照片:燃烧的房屋、哭泣的孩子、举着刺刀的士兵。突然觉得喉咙发紧——那些模糊的面孔里,会不会有爷爷大哥的模样?

去年在沈阳出差,特意去了九一八历史博物馆。展厅里冷气开得很足,可我的手心全是汗。玻璃柜里陈列着生锈的铁皮桶,解说牌写着“装过毒气弹的容器”;残破的布娃娃躺在角落,棉花从裂口处漏出来,像极了爷爷茶缸里沉底的茉莉花瓣。最让我难受的是一面墙,密密麻麻贴满遇难者的照片,每张都配着简短的生平。有个穿学生装的姑娘,生日是九月十七,照片说明写着“牺牲时刚过完十八岁生日”。
从博物馆出来,天正下着小雨。街边有老人推着自行车卖糖葫芦,红彤彤的山楂裹着透明糖衣,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扎眼。突然想起爷爷说过,他大哥最爱吃糖葫芦,每次上街都要买。雨丝打在脸上凉凉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现在写作文早不用铅笔了,可每次提笔写历史相关的话题,总会想起高中作文本上的那句批注。前几天和爷爷视频,他戴着老花镜在看老照片,镜头晃过墙上的全家福——爸爸、我、还有刚出生的小侄女,三代人的笑脸挤在同一个相框里。爷爷突然说:“你们这代人命好,没赶上打仗。”我盯着屏幕里他花白的头发,突然就懂了那些藏在茶缸里的沉默,懂了博物馆里那些无声的展品,懂了为什么九月十八号的防空警报总要响得那么刺耳。
合上旧作文本时,那片银杏叶“簌”地飘落在地。弯腰去捡时,发现叶子背面有行小字,是当年用圆珠笔写的:“记住历史,不是为了记住仇恨。”现在看来,这话说得太轻飘飘了。真正该记住的,是那些永远停在十八岁的笑脸,是茶缸里沉浮的茉莉花,是雨中卖糖葫芦的老人,是每个九月十八号,刺破云层的警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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