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节气中的春分,总是带着一种特别的韵味。爷爷曾说,我是春天的孩子,生来便带着热烈与希望,即便藏于俗常之中,也自有其不凡之处。我的生日恰逢农历二月十九,在南方农村,这一天被视为观音娘娘的诞辰。爷爷常说,春天的孩子是有福的,更何况是观音娘娘赐予的孩子,这份福泽,让我倍感珍惜。

爷爷,那个爱穿白色衬衣,文质彬彬的老人,用他修长的手指,书写着一本又一本的文章与诗集,字迹飘逸洒脱,如同他的人生,不拘一格。他爱种花,尤其是菊花,院子里四季花香四溢,仿佛一个小小的世外桃源。而我,小时候却并不喜欢自己是个女孩,在那个重男轻女的年代,我努力地模仿着男孩的模样,剪短头发,粗着嗓门,光着膀子,漫山遍野地奔跑,活脱脱一个野小子。
记得有一次,隔壁大爷打骂他的孙女,看到我后,不屑地啐了一声:“都是赔钱货!”那一刻,我的眼泪夺眶而出,小脸通红,哭着跑回家告诉爷爷。爷爷抱着我,用他粗粗的胡子扎着我柔软的小脸蛋,温柔地说:“你是观音娘娘赐给妈妈的,是世界上最金贵的小姑娘。”妈妈也这么说,于是,我渐渐接受了这份身份,开开心心地做起了小姑娘。
当我渐渐长大,开始上一年级时,已经是一个金黄的秋天。我梳着整齐的头发,穿着整洁的衣服,斜挎着军绿布书包,踏上了求学之路。奶奶从镇上回来,偷偷给叔叔家的儿子们送好吃的,妈妈却告诉我:“崽崽,只有自己辛勤劳动得到的,才是能吃的。不能眼馋别人的。”我咽了咽口水,觉得妈妈说得很对,又乖乖地写作业去了。
没过一会儿,爷爷悄悄勾勾手指头,从背后拿出几个大大的水蜜桃,粉嘟嘟圆滚滚的,散发着沁人心脾的香味。我跟姐姐忍不住大快朵颐,很快就把水蜜桃消灭光光。爷爷笑吟吟地说:“走,咱们把桃核种到地里,明年又可以吃桃子了。”于是,我们在家门口旁边的坡上,挖了几个小坑,将桃核摆进土坑里,一边许愿,一边填上泥土。
看着满天的晚霞,我跟姐姐坐在爷爷腿上,叽叽喳喳地问:“桃树真的会长出来吗?”爷爷笑呵呵地摸摸我们的头:“会长的,会长的。”然后带我们一起唱京剧,念唐诗宋词,听收音机。那些日子,充满了欢声笑语,也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世事总是如白驹过隙,随着父亲的工作调动,我们四处迁徙,每次回家都只是周末仓促地团聚。我差点忘记和爷爷一起种的桃核究竟有没有发芽,也记不清楚当初我们究竟吃了几个桃子,种了几颗桃核。但每次回家,爷爷都会翻翻我的书包,看看我的作业,摸摸他那短短的只能看到胡茬的胡子,摸摸我的小脑袋,满意微笑地说:“乖崽文章写得不错!好好做学问就有出息,谁说女子不如男!”
那些寒冬里,我发着高烧,却还要翻山越岭跟父亲走一二十里山路去学校。爷爷总是颤颤巍巍地送感冒药过来,心疼地看着我吃下,才放心让我们出门。村里的老人曾经说过一句话:“女孩子就像是油菜籽,迎风一撒,落到肥处迎风长,落到瘦处苦一生。”但我知道,有爷爷的爱,我无论落到哪里,都能茁壮成长。
后来,我们各自成家,生活沉沉浮浮、坎坎坷坷。我认真地看望过一次被我遗忘多年的桃树,在父亲母亲亲手建造的老家。那个春天,空气里都氤氲着花瓣的香味。当年我们姊妹和爷爷一起种下桃核的地方,长了两棵桃树,一棵瘦瘦弱弱,一棵歪歪扭扭,但都已经长成手腕粗细。我甚至还想过到底哪一棵是我的,哪一棵是姐姐的,又怎么恰恰好地只长出了两棵桃树。
因为离乡,从没有人施肥浇水照料,但每一个枝枝丫丫,都爆满了繁花,有含苞的,有半开的,有怒放的,热热闹闹地挤满了每一个枝头。树下落英缤纷,但树上仍是熙熙攘攘。每一片薄得像纸一样的花瓣都努力地在花瓣尖尖上迸溅出一抹抹粉红的晕来。桃树已经很高,甚至已高过房顶,在灿烂耀眼的阳光下轻轻摇曳。突然,泪就落下来,想起那句“生有热烈,藏与俗常”,我的回忆里,爷爷一直都是那个身着白衬衫文质彬彬的教书先生模样。
爷爷很温柔,知道我怕鬼,甚至只在那年我最苦难的时候,小心地来过一次我的梦里。他教会了我很多,也给了我很多。如今,天气在一天天变暖,日子也在一天天充满希望。我想,关于春天所有的情绪,都可以用美好的古诗词来表达。比如苏轼的“春宵一刻值千金,花有清香月有阴”,或者志南的“古木阴中系短篷,杖藜扶我过桥东。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

在这个春日里,让我们带着爷爷的爱与教诲,继续前行。愿我们都能清醒自律,温柔知进退,不负春光,不负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