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微信朋友圈里掀起了一股回忆中学时代的热潮。我时常看到那些同样毕业于百良中学的师兄师姐、师弟师妹们,用文字描绘着在母校度过的青葱岁月。然而,除了少数几篇对数学老师王敏超、语文老师杜光前的感恩纪念文章外,大多数回忆都聚焦于那段充满苦难的时光。有老同学问我,为何不写写自己的回忆?我笑而不语,心中却泛起层层涟漪。

我能写什么呢?重复那些大家已经写过的贫穷与落后吗?打地铺睡觉、点煤油灯熬夜读书、吃红薯和窝窝头充饥……这些场景,每每被无意中提起或想到,都让我心生寒意。我怎忍心将这些苦难系统写成回忆文章,主动揭开伤疤给人看,甚至给自己看?
我想起后来职业生涯中的一位老领导,他曾说,如果给他再多出国的机会,他也不会选择贫穷落后的国家和地区。上世纪八十年代后期,国家给了他多次出国学习、考察、讲学的机会,而他都无一例外地选择了发达的第一世界国家。他的理由很简单:我们国家还很贫穷,出去是为了学习先进国家的科技和文化,回来改变国家的落后面貌。到第三世界落后国家去,也许能看到美丽的自然风光,却学不到我们国家最需要的东西。
老领导的话,虽然失之于实用主义,却对我影响至深。以至于我在很长时间里,都不愿触碰小学、初中乃至百良中学那段贫困的时光。那时的贫穷,仿佛一旦触碰,就会氤氲成一片可怕的恐怖,因为对贫穷生活的联想回忆会有多米诺效应,引发更多不堪回首的往事。
在上百良中学之前,我在本村完成了小学五年、初中两年的学业。那时,村上人家的日子都过得恓惶,每年只有春节假期那段时间才能吃到白面馒头和少量的大肉。平时,我们主要靠红薯和小米稀粥充饥。好在我们村是个小村,家距离学校很近,每天两顿饭都在家吃,不管是红薯还是玉米面,至少能吃上热乎饭。
用我婆(渭北一带对祖母的称谓)当时的话说就是“没饿死就算好的了。看看南巷那谁,兄弟两都到沟南要饭去了。”我婆说的“那谁”,是比我高两级的同学,因为家里兄弟多,父母无力供养他们,连一日两餐都无法保障,更遑论背书包上学了。据说,当时揭不开锅的人家不在少数。
在最近几年和同一公社候卒村的闵恩广同学餐叙时,我们不止一次地聊过家乡贫穷这个话题。他坚定地认为,从我们上大学到工作至今四十多年的阅历来看,当时的百良在全国就是最贫穷的地方。我也深以为然。上大学时,读到恩格斯评价德国画家许布纳尔的《西里西亚的纺织工》中的一句话:“画面有力地把冷酷的富有和绝望的贫困作了鲜明的对比。”这样的对比,在大诗人杜甫的笔下,就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可怜因为贫困局限了我的视域,我无法想象“冷酷的富有”是怎样的富有。但我坚信我所经历过的贫困,就是令人“绝望的贫困”。
熄灯铃后,因为晚饭多吃了一个红薯导致肠胃翻江倒海而无法入眠的痛苦;因点煤油或柴油灯熬夜读书导致翌日清晨流出黑色鼻涕的狼狈……这些挥之不去的回忆,怎能让我轻易说出“我爱你”啊,我的百良中学?至少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我一直这样认为。
然而,理性告诉我,百良中学毕竟是哺育我成长的地方。“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的古训告诫我,就冲这一点,我也应该爱她。回首18岁以前的过往,不可否认的是,在贫瘠、荒芜的心田里,时而也会冒出少年不知愁滋味的美好、温馨的点滴记忆。也许,这些“点滴”正是彼时生存发展能被支撑的强大动力。
1978年,我们这届初中毕业生结束了由推荐到推荐+考试升学高中的历史,迎来了纯粹以考试成绩作为升学依据的曙光。我得以和全班同学相似的情形,以全村第一名的成绩,考进百良公社唯一的一所,也是合阳县七所公办中学之一的高级中学——百良中学。能够进入高中上学,对于我这个每每在填写履历表的家庭成分一栏里无地自容地填上“地主”二字的人来说,真是天大的好事。父母亲脸上密布了多年的愁云终于一扫而光。在家长的影响下,我当时发自内心地喊出了“华主席万岁!”“邓小平万岁!”的口号。

进入中学后,我取得人生的第一条经验就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原来上小学、初中,在总共不到千人的小村落里,经过七年的奋斗、积累,习惯了考试成绩总是名列前茅,也因此而得以考进百良中学重点班。我们那年百良中学共招生三百余人,分六个班,一班和二班为重点班。我被分在了一班。同学半年一学期后,才发现周边充满了学霸。李家庄的许天周、百良东村的王中有、阿场村的张首都、伏蒙的白山稳、北尹的王仲奇、东宫城的党兴哲、马家庄的李安敏……他们在各科(特别是理科)的学习上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和努力。